空虚Imitation Lovers

作者：零真似

第一卷 人物简介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Sept étoiles

鹫谷相马

他在眉间刻下誓言——要活出真实的自己。

因此，他的表情变得可怕，周围的人都避着他。

鸠羽彩音

懒散且粗暴的言行格外引人注目，但也兼具细腻的一面。

头发朝向四面八方翘起。

百濑由衣

是班级里备受瞩目的美少女。正在和幸太郎交往。

藤峰幸太郎

性格开朗，是学校的风云人物。口头禅是「Amigo！」。

第一卷 我们想称它为恋爱

人，戴着许多面具生活。

我们来到这个世界时发出的第一声啼哭，并非因为高兴降生于世。

而是因为悲伤，悲伤于我们也必须戴上许多面具，隐藏真实的面孔生活。

父母也好，医生也好，助产士也好，所有人。都顶着一张虚伪的笑脸，说着恭喜。

然而在那背后，却隐藏着无数“难以言说”的复杂情感和算计。为了不让人窥见「真相」，他们戴上了面具，掩盖了真实的表情。

而当我们察觉到这种「表里不一」的时候，就会停止哭泣，转而大笑。

就会想着「嘛，就是这样啊」地戴上一副故作成熟的笑容面具。就这样，不断地戴上一张又一张面具。渐渐地，连真正的脸庞都遗忘了。真正的感情也随之消失殆尽。

因为不这样做，就无法好好地活下去。

可是，我讨厌那样。

我想以我出生时的样子，以最真实的自我活下去。

所以在哭到嗓子嘶哑后睡去时，我在眉间深深刻下了「绝不像其他人那样伪装自己」的坚定誓言。

──然后，十五年过去了。

即使到现在，为了保持真实的「鹫谷相马」，我仍然瞪视着这个世界生活着。

「……真单薄啊」

「什么？」

学校。三楼。美术室。稀疏的雨点打湿窗玻璃的下午。

班上的同学们都已经习以为常地嘻嘻哈哈地凑成了一对又一对，我则静静地观察着这一切。这时，一个女孩子站在了我的面前。

黑长发。她抬眼看着我。无论是夏日的阳光还是冬天的白雪，似乎都很适合这位美少女。

────百濑由衣。

「单薄是指什么？」

「……意思是妆涂得太厚，反而显得很浅薄」

「哦——」

入学已经两个多月了。这是我第一次和百濑说话。

百濑是班长。为人热心肠，总是开朗地笑着。

笑起来时微微下垂的眼角很有魅力。嘴角总是带着一抹从容，十分迷人。如同铃铛般清脆的声音也让人印象深刻。女生男生都很喜欢她。

总之，她不是我这种每次分组时只能被迫“孤狼”营业的家伙。

还在这样分析的时候，那边有个女生朝这边挥手。

我一转过去，她慌忙缩起身子移开视线，看来果然是在向百濑挥手。

「叫你呢」

「嗯」

百濑朝着女生轻轻挥了挥手。

可那并不是「我现在过去」的挥手方式，而是「拜拜」的挥手方式。

「相马君」

「嗯」

「要组队吗？」

「…………什么？ 」

还没等我回答，百濑就拉过附近的椅子坐了下来，挺直了背说道。

「画漂亮点哦」

纤细的腿优雅地交叠，裙摆被掀起。

裸露的白皙大腿内侧散发出诱人的光泽。

「怎么了？ 相马君」

「哪，哪里？」

「你一脸痴态哦？」

我不会为了伪装自己而戴上面具。

不戴面具的我无法掩饰表情。

所以说，现在的我，脸上一定是写满了“邪念”两个字。

「可恶！」

我赶紧避开百濑的目光和身体。

然后，努力让原本萎缩的初恋之心重新膨胀起来。

「…………」

其他的同学都已经找到了搭档，彼此都戴着笑容的面具。

无论是画的还是被画的，大家看起来都很开心。

大家笑着，掩饰着自己的表情。

「画好看点啊」，他们这么说着，却戴上漂亮的面具，掩藏真实的自我。

但我知道。他们丑陋的内心。

──又不是要成为画家，画别人有什么用。这种课程真无聊。从布置课题到今天，我已经听到过无数次这样的对话了。

对课题内容的抱怨倒也罢了。

有些人，背地里还贬低自己的搭档。

觉得无聊的话，坦率地表现出来好了。讨厌对方的话，堂堂正正地说出来啊。在意别人的评价和面子，就隐藏起自己的真心。

「……真单薄啊」

我强压下内心澎湃的初心，平复了心中沸腾的邪念，转向百濑。

然后，微微歪了歪头。

「…………为什么，你没有笑呢？」

百濑一点也没有笑。

并不是说她看起来很无趣。也不是说她完全面无表情。只是给人一种她就这样毫无掩饰地在那里的感觉，完全展现出内心的真实状态。

她没有戴上其他人习以为常的面具。

「我是不是应该笑一笑？」

「不……」

「这样啊。那就不笑了」

「忍得住不笑吗？」

「因为没有好笑的事啊」

这样说完后，过了一会儿。

她用手捂着嘴，小声地笑了出来。

「笑了」

「因为，相马君问了奇怪的问题嘛」

「怎么奇怪？」

「问我怎么忍得住不笑。我又没吃哈哈菇」

「哈哈菇？」

「嗯。就是因为那个很好笑，超好笑，所以就笑了」

「…………」

她的笑容，有些不同。

其他人即使不好笑也在笑。

他们戴着厚重的伪装面具。

但是。

她却就那样真实地笑着。

没有任何伪装地，随心所欲地存在着。

那露出的微笑毫无防备。

通风良好，让人毫无戒心。

她无意间流露出的这些破绽，都让我心动不已。我的心，一点一点地，被这些破绽所占据，仿佛它天生就属于那里。

她笑起来时微微下垂的眼角。藏在圆圆小手后面的，饱满的嘴唇。如同铃铛般清脆的声音。都让我越来越觉得怜爱。

她这副表情，仿佛是为我而设，只为我一人而存在。

────真美，我不禁这样想。

「…………百濑……」

「由衣就行啦」

「由衣……没化妆？」

「没化妆哟」

「……我也……没化妆……」

「嗯。是啊」

「没戴口罩」

「我也，没戴口罩」

由衣故作滑稽地努着嘴，轻轻地“嗯”了一声。

她这不经意的小动作让我心跳加速，紧绷的嘴角也不禁舒展开来。

十五年来我一直坚持的生活方式，似乎正在被百濑由衣这个人慢慢化解，温柔地包裹着。

「所以说，相马君，你也不用勉强自己笑哦」

「诶？」

「不用勉强自己笑，也不用其实讨厌却要忍耐，就按照自己的心意——做最真实的相马君就好」

「…………哦……！」

那天，我感觉生平第一次被允许以「最真实的自己」示人。

────啊，这就是命运的邂逅吗。

我这样想着，顿悟着，理解着。

我将对由衣怀抱的那份细腻情感称之为「恋爱」。

第一卷 我们扭曲了命运

「────对不起」

暑假前一天。放学后。天台。两人独处。

被命中注定会相遇的那唯一一人低下头，我的初恋瞬间化为乌有。

「我，不能和相马君交往」

由衣抬起头，双手合十，一脸歉意。

「我现在有交往的对象了」

无情的宣告如同子弹击中额头。

「你知道的吧？幸太郎君」

「…………谁来着？」

「又来了——」

由衣指向在眼下延展的操场。

在用白线划出的跑道上，身穿运动服的幸太郎正飞奔着。

五百米赛跑。他远远甩开了田径部的其他成员，轻松取得第一。

幸太郎冲过终点线，随手擦了擦汗，不知从哪里传来一阵女生兴奋的尖叫声。

「────Amigo！」

幸太郎举起拳头，回应着欢呼声。看台上的女生们更加激动了。男生们则一边打趣着这样的场景，一边也跟着兴奋起来。

运动场上，不知何时已经形成了「幸太郎之圈」。

「…………」

幸太郎君。藤峰幸太郎君。这我当然知道。

文武双全。眉清目秀。温柔敦厚。

对谁都很温柔，对谁都很亲切，是这所学校最受欢迎的人。

和我完全相反。

我总是躲着别人，别人也总是躲着我，而他则不同，他身边总是自然而然地聚集起人群，形成一个圈子。

他那标志性的红色软莫西干发型被称为「幸太郎头」，曾在学校里掀起一阵模仿热潮，可见其影响力之大。

他永远身处人群的中心，而我则永远在圈外旁观。

如同一部青春校园喜剧的主角，与隔着屏幕观看的观众A。

「……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概两个月前吧？」

她歪着头，但我也很困扰。

两个月前的话，那时候她刚入学不久──也就是我和由衣还没邂逅的时期。

「……为什么？」

「为什么？」

我指着自己的脸。

由衣为难地挠了挠脸颊，从裙子口袋里掏出小镜子递给我。

「…………哎呀」

久违地映入眼帘的鹫谷相马，光是眼神就已经完蛋了。

那是仿佛要否定除自己以外一切事物的、上吊着的攻击性眼神，根本不像是会爱着什么人的眼神。

十五年间不断刻下的眉间皱纹如今已盛满了小小的阴霾。

乱蓬蓬的头发，干裂的嘴唇，少许胡茬的下巴。

这一切，都是保持最真实的结果。

「相马君……眼神好可怕」

「呜啊！」

「在教室也总是独来独往，完全搞不懂你在想什么」

「呜啊……」

「而且，关于你的传闻也不太好」

「呜……」

「感觉好像也没人喜欢你」

「……」

「完全找不到你比幸太郎强的地方」

「…………」

「对不起」

就这样，由衣像是逃跑似的离开了屋顶。

对着她的背影，我怀着最后的希望问道。

「…………那！ 那一天，你为什么要和我组啊？」

六月的雨打湿窗户的午后。两人一组互相画对方的美术课时间。

她在只能像往常一样孤狼营业的我面前出现，和我组了队。那时我就想。啊，这就是命运的邂逅。

「…………因为相马君，总是一个人。觉得你可怜」

「说最真实的我就好是……」

「嗯。的确没错……但是对方能不能接受这样的你，就是另一回事了」

「…………啊。这样。原来如此」

也就是说，由衣她跟我组队并不是因为喜欢我。『做最真实的自己就好』这句话的意思其实是「就算你保持那个样子我也会偶尔和你组队的」。那其中包含的不是爱情，而是怜悯。做最真实的自己就好和做最真实的自己才好，这两者之间有着天壤之别。之前我一直像活在梦里一样，自作多情地把这当成是「命运」，而她根本就没有这种感觉。

「就是这样。抱歉，相马君」

最后由衣又道了一次歉，然后离开了天台。

我无力地瘫坐在地上。

「…………怎么会这样」

我本以为这场恋爱是命中注定，是一生一次一定要实现的命运。

活了十五年，好不容易遇到了一个可以接受最真实的我的人。

对我来说由衣是如此重要，而我之于由衣却没有丝毫价值。

事实如此简单，也正因如此，才显得格外残酷。

「…………从根本上错了的话……就无法挽回……」

我一边诅咒着自己的能力不足，一边摇摇晃晃地走下天台。

──回想起来。自从那天和由衣组队之后，日子过得真是充实啊。

为了实现和她恋爱的心愿，我对百濑由衣进行了大量的调查研究。

出身学校。家庭成员。未来的梦想。视力。听力。鞋码。上学路线。喜欢的音乐。喜欢的书。睡衣的品牌。睡觉的姿势。甚至连翻身的次数都调查了。

尽管做了如此详尽的调查，我却唯独漏掉了她正和幸太郎交往的事实，这或许是因为我潜意识里在逃避现实吧。

鹫谷相马是绝对赢不了藤峰幸太郎的，根本不用想也知道。

「…………俊男美女……………………优生学…………弱肉强食…………」

啊，对了。

由衣和幸太郎在一起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两个人很般配。

至少，适合待在由衣身边的绝不是一直执着于「保持最真实」的拒绝改变的家伙。

「…………」

我明白的，其实。

如果继续拘泥于「做最真实的自己」，我只会永远被所有人拒之门外。

但事到如今，就算再戴上一张虚伪的假笑脸，我也不觉得情况会有什么改变。

而且，像那样备齐好几副面孔，层层叠叠地变换表情，把自己的真实面目隐藏起来，果然感觉很不舒服。

我也不认为自己能以那样的方式生活。

……所以，如果。

如果要在自己真实的面目之上戴上另一副面具的话——能够忍着厌恶戴上的面具，恐怕最多也就一副……

「────哇啊！！」

我这么想着，在校内漫步。突然听到从什么地方传来一阵粗暴的叫喊声。

是女孩子的声音。

还伴随着“呯呤”、“咣当”之类，像是有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

「…………怎么了？」

那声音是从走廊尽头的美术教室传来的。

我战战兢兢地把手放到门上，轻轻地推开。

「────哇啊!?」

同时飞来的大卫胸像撞到门上，在我眼前碎裂开来。

「啊啊啊！那个小丑女竟然挑衅我！！」

在美术室的正中央，向日葵色头发的女生在不停转圈。

她双手握着金属球棒，见东西就砸。

「连『谢谢』和『我开动了』的区别都搞不清楚，还敢这样！」

砰——挥起的金属球棒划出一道弧线，又一件展品被砸得粉碎。

石膏像。雕塑。照片。绘画。美术室里所有的展品都被砸烂，变成了惨不忍睹的模样。

这间教室里已经没有任何一件作品保持完好了。

她似乎仍不满足，甩动着向四面八方乱翘的头发，弓着背，步步逼近，将目之所及的架子和椅子砸得粉碎。

「骗子啊啊啊啊啊——！！」

哗啦。噼啪。咚咚。哐当。砰。

震耳欲聋的噪声不绝于耳。

「…………喂，我说你」

我忍不住出声喊她，她猛地停住了脚步。

几秒钟的沉默过后。

女生「嘿咻」一声将球棒扛到肩上，不耐烦地叹了口气，缓缓转过身来。

「…………干嘛？」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她那浓重且不健康的巨大黑眼圈，像是幼儿园小朋友用蜡笔胡乱涂抹上去的一样。

不知是否因为长期不见天日，她的皮肤白得过分，这也使得黑眼圈更加触目惊心。

瘦小的身躯套着松松垮垮的校服衬衫，一看就知道很久没熨过的喇叭裙也满是褶皱，活像一条百褶裙。

吉祥物般的身躯中却散发着一股压迫感。随意穿着的校服，以及张扬的向日葵色头发。

我认识她。

「…………鸠羽……彩音……」

「所以？」

鸠羽皱着眉头，眉间拧成了一个川字。

吊起的双眸充满了攻击性。只是对上视线，就仿佛被狠狠瞪着一般。

…………好可怕。

她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

为什么要把展出的作品全都破坏掉。

尽管满腹疑问，但我却没有勇气一一向她确认。

所以我就开门见山，只说该说的话。

「……拜托了，别在这儿发疯」

「你是美术部的吗？」

「不是」

「你是伪君子吗？」

「不是」

「……你要去告诉老师吗？」

「不会，但是这里对我来说……是充满回忆的地方」

「回忆？」

「…………和由衣，的回忆」

就算被甩了，我对由衣的喜欢也不会改变。

所以，我绝不能坐视我和由衣第一次说话的地方，被这个不可理喻的女人给毁掉。不过，这里已经被糟蹋得不成样子了。

「由衣，是？」

「百濑由衣。你不知道？」

「哇啊！！」

「哇！？」

鸠羽的球棒砸碎了美术室的窗户。

「怎么可能不知道！都是那家伙的错！」

「错？」

「所有人都被她骗了！只要揭开她那层虚伪的面具，就会发现她其实坏透了！」

「你冷静一点。」

我停顿了一下，说道。

「由衣才不是那种会骗人的人。」

「你怎么会知道？」

「我调查过」

「调查过？」

「我调查了她一个月的行动和思考模式。什么时候会笑，什么时候会悲伤，什么时候会喜悦。其结果是，由衣是纯粹本身。她一次都没有骗过任何人，以后应该也不会去骗人。百濑由衣没有戴任何一张面具——她是一个不施粉黛、素面朝天的女孩子」

「怎么调查的？」

「在网上搜寻她的过去。旁敲侧击地向她的朋友打听。偶尔还会跟踪」

「哇，好恶心」

我当场崩溃了。

今天已经没有办法再忍受否定自我的言语了。

「…………我或许是个差劲的家伙。但由衣是好人。好到能够接受我最真实的样子」

「你小子，喜欢上那个女人了？」

「…………啊。没错。不行吗？」

「────嘎哈哈！」

「嘎啊？」

「嘎哈哈！嘎哈哈哈哈！」

我担心她是不是突然咳嗽起来，抬起头，却看到鸠羽正在大笑。

她小小的身子蜷缩在一起，抱着肚子哈哈大笑。

「别放心上别放心上！总有一天会遇到真爱的！」

她啪啪地拍打着我的背。好痛。

「……你怎么知道我的恋爱没有开花结果？」

「因为那家伙和幸太郎……」

拍打着我后背的手突然失去了力气。

「…………和幸太郎…………」

低沉的声音过后，她将球棒高高举起，我慌忙逃离原地。

几乎同时，挥下的球棒砸碎了我脚边大卫的脑袋。

「…………在交往什么的，怎么会有这么不合理的事情啊啊啊!?」

「很、很危险啊!?」

再和她牵扯下去身心都会崩溃。

我这么想着转身欲逃，却因她的话语心头一凛，停住了脚步。

「…………你之前也不知道吗？他们两个人在交往的事」

鸠羽依旧用球棒抵着地板，猛地点了点头。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被」

「什么？」

「────被甩了！！」

「被甩了？被幸太郎？」

「我怎么可能对别的男人动心」

「这我可不知道……什么时候？」

「刚才」

「刚才」

真是太巧了，我抱着额头想。

我在向由衣告白失败的时候，鸠羽也惨遭拒绝。而且鸠羽被甩的对象，竟然就是拒绝了我的由衣的男朋友幸太郎。

「她说『因为我和由衣在交往，所以很抱歉不行』」

「所以你才在这里发疯啊」

「我没有直接把那个女人的头敲碎，是因为我善良」

「要打不是应该打幸太郎吗？」

「为什么非得打幸太郎啊？」

「问我为什么……」

「幸太郎只是被那个女人骗了。罪魁祸首是那个女人！」

「所以说由衣才不是那种会骗人的人」

「幸太郎应该和我交往才对！这是『命运』！」

她固执己见，宣扬着自以为是的命运论，我从她身上看到了不久前的自己。

只顾着自己的心情和感情，完全不顾周围人的感受。

像个任性的孩子一样幼稚。愚蠢到深信自己的「命运」与他人息息相关。被名为「恋爱」的未知之物玩弄于股掌之间，一味地冲动，最终以失败告终。

「……为什么是幸太郎？」

「因为他帮我捡了橡皮」

「哈？」

这种事，现在连儿童向的闪闪发光漫画都不会画吧。

和我喜欢上由衣的理由，同样廉价。

「和我组队」也好，「帮我捡橡皮」也罢，作为喜欢上某人的理由都太过肤浅。

不过，如果是喜欢上某人的契机，至少我能够理解。

「帮我捡了橡皮，我没能道谢，他还原谅了我」

「……」

「因为话语越是说出口，力量就越会消逝。只有在真正想要传达感谢的时候，我才想说感谢。他理解了我的这份心情」

「啊」

「感觉他允许我保持真实的样子」

感觉在我心中，有什么东西连接了起来。

「明明感觉他认可了我保持真实的样子……！」

嘀嗒嘀嗒。鸠羽的泪水落在了破碎剥落的大卫脸上。

刚才还暴躁地四处发泄的鸠羽，现在却在哭泣。

她情绪太不稳定了，感觉是个危险的家伙。

太危险了，令人害怕，最好还是不要和她有牵连。

「…………」

没错，由衣她肯定也是这么想我的。

因为，哭泣的鸠羽，和我实在太像了。

无论是外表、言行、还是想法——全都很糟糕。

从不试图逃离危险区域，还幻想着总有一天，命运会安排一个接受「最真实的自己」的人出现。

结果，现实给了当头一棒。

我和鸠羽，真是两个天真的家伙。花了整整十五年才明白“我们不可能被原原本本地接受”的事实，真是不适应人生的啊。

「好，果然还是揍一顿吧」

“啪嗒”一声，停止了哭泣的鸠羽扛起球棒。

「揍？由衣吗……」

「当然」

「别这样」

「可除此之外没其他方法了」

「方法，为了什么的？」

「我和幸太郎交往的方法」

听到鸠羽的话，我目瞪口呆。

「…………你，被甩了吧？」

「姑且」

「该不会，还没死心吧？」

「当然」

「为什么？」

「活了十五年，只有幸太郎肯接受最真实的我」

真是任性啊，我想着，无奈地笑了。

笑着笑着，我竟对她生出几分羡慕。

「发泄够了，哭够了，心里舒坦多了。仔细想想，其实很简单嘛。既然幸太郎不觉得我是他的命运，那我就把他感觉到的其他所有命运扼杀掉，这样他就能感受到了吧」

「这想法，跟连环杀手有得一拼啊」

「所以，就先拿那女人开刀……」

「那你可就成了在幸太郎心中，那个残忍杀害他心爱女友的凶手了啊」

「…………命运的骑士？」

「即使赌上生命也要打倒的反派」

鸠羽张大了嘴，惊讶地僵住了。

「…………那我该怎么办？恐怕再也遇不到比幸太郎更能包容我的人了」

「…………」

我也有着完全相同的感受。

这之后，大概再也不会出现像由衣那样，认可我「保持真实」的人了吧。也遇不到比由衣更让我喜欢的了吧。

因为，是初恋啊。

活了十五年才终于邂逅的，独一无二的人啊。

我那时觉得，这就是「命运」。

被拒绝一次就要放弃吗？

放弃。压抑自己的感情。这样下去，我最终不就和其他人一样了吗？

以后继续放弃各种各样的事情。越来越擅长假装没事。不知不觉间戴上许多用来掩盖真实情感的面具，最终不就连自己的本性在哪里都搞不清楚了吗？

────不要。

心底里冒出这个念头的时候，视线前方是摔碎的大卫的脸。

从石像上剥落下来的大卫的脸，看起来就像个石膏面具。

「……办法的话，倒是有」

自然而然地从嘴里说了出来。

「如果我们不是命中注定，那我们就变成命中注定就好了」

「刚才不是说过不行了吗」

「不一样。不是要对别人做什么，而是我们自己改变就好了」

我捡起大卫的面具戴上。

视野被石膏堵住，什么也看不见了。

别人是什么样的表情，别人正用什么样的眼神看着自己，全都看不见了。

看不见了，心情却不可思议地轻松起来。

「那就成为我对于由衣来说的——或者你对于幸太郎来说的——理想中的对象就好了」

「…………那可不行。我想保持我的原样」

「真任性」

「不任性的话，我就不是我了」

「但你不是因为一直做你自己才被甩了吗？」

「…………」

「我也是。我们如果就这样下去，只会加速自身的卑劣，永远无法得到幸福。只能一边对那些隐藏真心、失去自我的赝品嗤之以鼻，一边保持着极致的孤傲，孤独地腐朽下去。可这种事情，你不想要吧？」

「但是，我也不想伪装自己」

「我赞同」

我和鸠羽被囚禁在相同的枷锁之中。

「自我」这种东西虽然珍贵，但现在的「自我」却没有珍视的价值。

所以我们无法与任何人分享宝物，也无法成为其他任何人眼中的宝物。

即便如此，如果还不想放弃这份「命运」的话。

我们就必须在这里好好承认一件事。

那就是，执着于现在的自己根本毫无价值。

「我不想伪装自己。但这样下去的话是幸福不了的」

「…………嗯」

「不过像我们这样的人，也还有一线希望」

「……在哪？」

「在这儿」

我摘下石面具，递给鸠羽。

「这种东西……！」

说着，鸠羽就要扔掉面具，我对她说道。

「你就是像这样任由情绪支配，才会变成现在这样的」

鸠羽的动作戛然而止。

「然后，比如说那个面具，就是应该成为的你」

「…………应该成为的，我……？」

「啊」

我也像鸠羽一样过于珍视「现在的自己」了。

过于珍视，以至于无法忍受在那上面蒙上谎言或虚伪。

那么。

如果不想用谎言或虚伪贬低真正的自己的话。

────戴上面具，配合着它，改变自己的「真相」就好了。

「────替换自己吧！」

隐藏真正的心情笑着的人，真让人不舒服。我现在依然这样觉得。

可是，就算一直对那种事感到厌恶，摆出一副可怕的表情，我们也终究什么都得不到。

既然如此，倒不如学会发自内心地笑出来。

不去强迫别人接受难以接受的「自己」。

也不去伪装「自己」。

把自己珍视至今的“最真实的自我”，变成对对方来说最有价值的东西就好了。

「我成为藤峰幸太郎——你成为百濑由衣的话——我们就能和命中注定之人交往了」

「…………！」

外表也好，言行也好，想法也好。只要全部都一样的话——不是以鹫谷相马为基准而是以藤峰幸太郎为基准做「最真实的自己」的话——一定会一切顺利的。

我——我们——能够忍受着厌恶感戴上的面具，恐怕最多只有一张。

既然如此，只要习惯到能够断言那副面具就是自己的脸的地步就好了。

不是什么一时的伪装，而是应该像珍视「自己」一样，珍视到不愿舍弃的程度。

干脆就变成幸太郎——就变成由衣——好了。

「…………那岂不是说，我就不再是我了吗？」

「不，是成为另一个自己」

失去自我便无法欢笑。

但成为另一个自己便能欢笑。非得如此不可。

只有这样做，我们才能获得幸福。

为了珍视自己，必须改变现在的自己。

「我从今天起，就成为幸太郎」

鸠羽用看吃掉在路边狗屎还咂嘴的家伙一样的眼神看着我。

「没问题。就算我现在这副德行，暑假结束之前，我也会变成完美的幸太郎给你看的，Amigo」

我装作幸太郎的样子，露出清爽的笑容。

不习惯的笑容让我的下巴发僵，上扬的嘴角微微抽搐着。

「……就算我变成了那个女人，那个女人的存在也不会消失。只是“相同”是不够的。无法颠覆他俩在一起的事实」

「是不一样」

是啊。不一样。

我敢肯定，我对幸太郎──鸠羽对由衣──至少有一点我们能稳赢。

「我和你，对命中注定之人的执着，没有输给他们吧？」

「…………！」

幸太郎也好，由衣也好，应该都是那种人生过得顺风顺水的人。

这两个人会在一起是再自然不过的事。而我们却想要扭曲这份「自然」。

我不认为，为了成就与唯一之人的爱情而如此执着的我们那颗漆黑的心，会逊色于他们两人之间那纯洁透明的感情。

我们近乎病态地，执着于这段恋情。

「确实。我比世界上任何人都要珍视幸太郎，这是事实」

「所以，怎么样，鸠羽？为了实现你的恋情，你能成为你讨厌的百濑由衣吗？」

「…………唔唔唔…………唔唔唔…………！」

鸠羽握紧石面具，低声呻吟着。

「如果成为由衣的话，就能和幸太郎做这样那样的事了，Amigo」

「…………嘎哈！」

鸠羽白皙的脸庞突然变得像苹果一样通红。

眼角上挑，眼神迷离，一看就是在打什么坏主意。

看来这家伙也是那种喜怒形于色的人。

「要是幸太郎对我做了这样那样的事……我…………！」

小小的身体咕噜咕噜地摆弄着姿势，尽情享受了一番妄想的鸠羽，慢慢合上了嘴角，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唰地戴上了石面具。

「我的名字是百濑由衣。请多关照哦，恶心恶心跟踪狂君」

「由衣才不会那样蔑视别人」

「幸太郞也没那么恶心」

就这样，我们选择戴上面具，成为幸太郞和由衣。

为了让真实的自己被接受，我们决心改变自己。

第一卷 我们是愉快的失败者

「……」

「……」

我们彼此对戴上的面具感到些许违和，于是决定暂时恢复原本的自我，为了调整对百濑由衣和藤峰幸太郎这两个人物的认知，我们开始在黑板上列出各自所了解的关于心上人的信息。

「……喂，那是什么啊」

看着鸠羽在黑板右半边描绘的幸太郎形象，我不禁目瞪口呆。

「『学校里最受欢迎的人』『对谁都很温柔』这些倒还好。但『看到有人遇到困难就一定会去帮忙』『不论什么比赛都不会输』之类的，这不就是主角模板吗！」

「所以我才选择了幸太郎啊。如果不是这种程度的人，根本就配不上我嘛」

……这家伙，真的清楚自己的等级吗？

至少在我看来，现在的鸠羽彩音等级就是1。甚至是连游戏都还没开始的状态。或者说，是那种刚得意洋洋地走出初始小镇，就立刻被怪物蹂躏至死、躺进棺材的状态。

像她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和这种仿佛十五年来一直扮演着勇者角色、拥有如此夸张能力值的家伙一起旅行呢。

「『但是希望他只在我面前展示弱点』，这完全就是一厢情愿吧！」

「总有一天会变成那样的」

「我们在讨论现在的情况！」

不能过度夸大理想。

过于离谱的设定只会与现实脱节。

那样的话，我戴上的面具就不是幸太郎，而是某个陌生人的了。

我必须要全方位地成为藤峰幸太郎，包括他的缺点在内。

「把善良的一面表现得如此明显，难道幸太郎其实是个伪善者？」

「幸太郎不是伪物。他是真正的好人」

「真正的啊……」

真正的——能够毫无伪装地生活的优等生，我只认识由衣一个。

我无法想象自己能够不隐藏真实的自我，不戴上善意的面具，就能对所有人都温柔以待。

这十五年来，我反复学到的是：「善良」的背后总是隐藏着丑陋的算计。

「那莫名其妙的人气，还有奇怪的口头禅，在我看来只能是不断戴上各种面具的结果」

「你才是」

「我叫鹫谷相马」

「鹫谷，这是什么？」

鸠羽指着黑板的左半部分。

品行方正。清廉洁白。才貌双全。兴趣是为努力奋斗的人加油鼓劲。始终关心周围，体贴他人，能为别人而笑，为他人而哭。哪里都找不出半点瑕疵。

「这种描述全是谎言！」

金属球棒重重地砸下，将我描绘的由衣形象连同黑板一起摧毁。

「她根本不是那种会关心他人，能够真心为什么事加油的人。她只是在演绎这样的自己而已。明明一点都不好笑却还要笑。明明一点都不悲伤却要哭。她的本性是漆黑的！」

「你啊……如果不好好直视由衣的真实模样，是无法成为同一个人的哦？」

「唔啊……！」

「你又不是真的看到由衣做了什么坏事，对吧？」

「只是没看到而已。我总觉得她在没人看见的地方一定在做坏事」

「不可能的。因为我曾经用双筒望远镜观察过由衣直到她在家里睡觉为止」

「哇，恶心！」

虽然我的内心已经伤痕累累，但我已不会在此刻崩溃。

因为我很清楚接下来应该做什么。

「在这里讨论也得不出结果。我们去确认一下吧。看看到底谁说的才是正确的」

我这么说完，一直表现得很傲慢的鸠羽突然沉默了。

她放下球棒，将双手放在胸前，十指交叉，来回摩挲。

她就这样扭捏着身体，低垂着眼帘开口说道。

「……要去见幸太郎吗？」

「不只是幸太郎。也要去见由衣，观察她，和她交谈。必须要好好确认才行」

「……鹫谷，你不要紧吗？你不是刚刚被拒绝了吗？」

「怎么可能没问题」

如果可以的话，我真希望暂时不要见到由衣。

不，其实我是想见她的。只是不知道该以什么表情面对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想用一个月的时间来思考这些问题。

但是，现在已经不允许我这么做了。

「明天就开始暑假了。到时候大家的日程就不好协调了。现在是最容易见到他们两个的时候」

这就是为什么我今天约由衣到天台。

我以为今天无论是有空的人还是有事的人都会很快离开，不会有多余的干扰。我本想在没人打扰的情况下坦率地表白我的心意，然后和她一起度过一个难忘的暑假。

不过，因为被彻底拒绝了，这种妄想也随之破碎了。

「我当然也害怕再次见面而受伤。害怕回想起那些伤痛。但是，只要想象一下一个月后幸福的自己，就能忍受得住」

「一个月后？」

「一直花时间去模仿别人是没有意义的吧？我们想要的并不是单纯地模仿别人，而是通过这种方式实现『命中注定』的爱情」

「确实如此」

「所以，这个夏天就是决战时刻」

一个月。这个暑假将会是我们为改变自己而挣扎的时光。

但是，如果能够熬过这段日子就能获得幸福——那么，我愿意承受任何伤痛。

我一定要成功取代幸太郎，从真正的幸太郎那里夺走我的「命中注定」——百濑由衣。

「你不是也想和真正的幸太郎过上幸福生活，而不是和我这个冒牌货在一起吧？」

鸠羽大幅度地点了点头，似乎已经下定决心。

*

离开美术室朝操场走去时，从停车场前种植的树木那边传来欢快的谈笑声。

定睛一看，幸太郎正坐在树荫下，周围围着一群兴高采烈的人。

看来他们正好在休息。

即使是休息时间，「幸太郎之圈」也依然热闹非凡。

欢声笑语此起彼伏，气氛十分热烈。

「要过去吗？」

我这么问道，却发现刚才还在身边的鸠羽不知何时消失了。

「呃啊……！？」

突然有人从后面猛拉我的校服，我脖子差点被勒住。

慌忙中，我用手指勾住衣领用力往回扯，后背却重重地挨了一下。

鸠羽额头撞得发红，紧贴在我背后，小心翼翼地偷看着幸太郎的情况。

「……你在干什么啊？」

鸠羽只是不停地左右摇头，却不愿离开我。

与刚才那副无所顾忌的样子判若两人，鸠羽此刻面对着她命中注定的对象幸太郎，变得局促不安。

「……真是的」

我带着这个宛如蝉蛹迟迟不愿羽化的鸠羽，强行挤进了「幸太郎之圈」。

「喂，幸太郎」

晒成小麦色的皮肤配上红色的软莫西干头。再加上轮廓分明的五官，使他在人群中尤为显眼。他注意到我时，圆溜溜的眼睛眨了眨。

「嗯？你是，那个……」

「我是鹫谷相马」

周围的人看到我，一副惊恐的样子纷纷后退。

我对这种反应已经习以为常了。

但幸太郎看到我却丝毫不为所动，他利落地站起身，握住我的手，面带微笑地说道。

「哟，相马君。Amigo」

面对面站着，我不禁对幸太郎的体格感到惊讶。

仅仅是站在对面，他的影子就已经遮住了我的额头。

被他紧握的手传来一股几乎让人感到疼痛的力道。

「……嗯？那边的是彩音同学吧？」

「哇……！？哇！？」

一直紧贴在我背后的鸠羽似乎吓了一跳，突然松开抓着我衣服的手，重重地摔坐在地上。

原本就因为厌恶我而远离的「幸太郎之圈」，在注意到她后更是拉开了距离。

众人脸上浮现的苦笑，无法掩饰他们内心的恐惧和厌恶。

该说果然如此吗？

看来鸠羽也无法和周围的人相处融洽。

不过，考虑到她是那种会因为被拒绝的打击而发狂的人，这也许是理所当然的。

被人害怕，被人避开，弓着背低着头的鸠羽，看起来比在美术室对话时更加渺小。

「……幸、幸太郎！」

鸠羽像是下定决心般抬起头，用那双布满黑眼圈如同涂鸦般的眼睛注视着心上人，呼唤他的名字。

然而，开了个头却说不下去了。

「……那个……就是……呃……」

看着鸠羽慌乱得无法组织语言的样子，我正想伸出援手时。

一只晒成小麦色的手臂从我面前伸过，轻巧地抓住她的手将她拉起。

然后，幸太郎露出了和对我一样的爽朗笑容说道。

「你好，彩音同学。Amigo」

阳光照耀下，他露出的洁白牙齿闪闪发光，温和的夏风吹拂着他那红色的软莫西干头。

「啊、啊啊……那个……Ami，go」

鸠羽将视线落在被牵住的手上，小心翼翼地回握住那只手。

要是换做我这么做，恐怕立刻就会被说「恶心」然后甩开吧，但鸠羽虽然脸红了，却没有流露出任何拒绝的意思。

她微微张着嘴，反而看起来很高兴的样子。

「……对谁都很温柔，么」

「说我吗？」

「传闻中是这样的来着？」

「嘛，也没有不温柔的理由吧。非要严厉还是温柔二选一的话，温柔待人对谁来说都是好事，你不觉得吗？」

「说的也是」

确实。就算面对被大家讨厌的我和鸠羽，他都毫不嫌弃地一视同仁，看来是真的温柔。

除此之外，他还『看到有人遇到困难就一定会去帮忙』和『不论什么比赛都不会输』。

「……幸太郎，要不要来比试一下？」

「比试？」

「项目是百米赛跑。怎么样？」

「好啊，来吧！」

幸太郎毫不犹豫地竖起拇指点头答应，然后带着「幸太郎之圈」跑向操场。

「突然就要比赛，你到底在想什么啊？鹫谷」

被幸太郎松开手，鸠羽一脸失望地问我。

「我只是想确认你说的是不是真的。如果我在这里赢了他，就说明你对那家伙的评价是错的」

「你练过田径吗？」

「没有，完全没有」

「那你不可能赢」

「走着瞧吧」

我走向幸太郎正在等待的跑道，在他旁边的赛道上站定。

「相马君来发令吧」

「那就，一二」

不等跑字出口，我就冲了出去，把正在做准备活动的幸太郎甩在身后。

我的做法招致了「幸太郎之圈」的阵阵嘘声，但我全然不顾。

跑到一半的时候。

身后突然刮起一阵狂风，幸太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超过了我。

那加速度，简直就像背上装了喷气式发动机一样。

就这样，幸太郎一路势如破竹地冲向终点。

「哇啊啊啊!?」

我的一声惨叫让正在奔跑的幸太郎停下了脚步，他回头看向我。

我向他露出摔倒后擦伤的膝盖。

幸太郎毫不犹豫地转身背对终点，一脸担心地朝我走回来。

他向我伸出手。

「你没事吧？相马——」

「——哈！」

我一把抓住他的手，试图把他拉倒。

然而，他却纹丝不动。

「……咦？咦？」

我使出浑身解数，却无济于事。

幸太郎的身体稳如泰山，即使上半身前倾，也依然保持着稳定的姿势。

「——一二」

「唔哇!?」

我就像一条小金鱼般被他轻而易举地提了起来，整个人被稳稳地抱在了他张开的臂弯里。

幸太郎抱着我，猛地转过身，迈开大步飞奔起来，一口气都没喘地冲过了终点线。

「Amigo！」

「幸太郎之圈」对幸太郎舍弃胜负、选择返回帮助我的善举报以热烈的掌声。

仿佛是为了回应大家，幸太郎高高举起拳头，指向蔚蓝的天空。

「唔呃……」

「啊，抱歉抱歉，相马君。你没事吧？」

失去支撑的我一下子摔倒在地，幸太郎一脸歉意地再次朝我伸出手。

他的态度里，感觉不到对试图卑劣方式获胜的我有任何不满或愤怒。

看着爽朗大笑的幸太郎，我只感到自己的无地自容。

「……我认输」

「不，我们一起到达终点，应该是平局」

「不对」

这与名次无关。

毫不犹豫帮助他人的品质。面对阻挠也毫不动摇的性格。以及从他言语间流露出的，对人生游刃有余的态度。

这些都是现在的我所不具备的。至于存在的高低，已经无需再确认了。

我拍拍屁股上的土站起来，逃也似的跑进教学楼。

「相马君，难得我们有机会认识。如果你对跑步感兴趣的话，要不要一起来舒服地流场汗？」

「……这世上哪有什么舒服的汗，蠢货」

我那句负气的台词，也被身旁传来的鸠羽滑稽的笑声所淹没。

*

我感受到了压倒性的挫败感。

不过，我终于明白了。

鸠羽说的一点都没错。

幸太郎的言行举止，感觉不到一丝虚伪。

他就像由衣一样，不戴面具，活得“非常真实”。

而这“最真实的藤峰幸太郎”，被周围的人所接受。

从本性——生来的人格来看，我和那家伙就是不同的。

「这下你明白了吧，鹫谷。幸太郎很厉害的」

「……啊，是啊」

「反倒是你，差劲透顶啊，鹫谷」

鸠羽一边发出愉快又刺耳的笑声，一边在我背上拍打着。

「…………你啊，在幸太郎面前，好像有点不一样啊」

「是吗？」

或许现在的样子更接近真实的自己吧。

在幸太郎面前，这家伙怎么说呢，会变得更乖巧一点。

「你也会戴面具吗？」

「面具？」

「就是说，你会隐藏真心，伪装自己吗」

「不是那样的……只是，在幸太郎面前，我有点……紧张」

说着，鸠羽又开始搓着双手，扭扭捏捏起来。

意外地孩子气啊……原来如此。这家伙偶尔也会有可爱的一面呢。

「扮演幸太郎真要命啊」

「他可好了，不是吗？」

「嗯，是啊」

「所以说，幸太郎就应该选我，而不是那个腹黑小丑女！」

「……我说你啊，鸠羽。刚才也说过了，由衣她才不会那样说别人坏话呢」

「哼！谁知道呢！」

「我怎么了？」

身后传来一阵银铃般声音。

我吓了一跳，回头一看，由衣就站在我们身后。

「呀吼」

「你来了，腹黑女！」

「啊，那个……你是彩音同学吧？呀吼」

面对鸠羽那仿佛在看什么脏东西的眼神和手指，由衣只是落落大方地微微一笑。

「干什么！你干什么！」

鸠羽原地跺脚。

然后像歌舞伎演员一样，在面前张开双手，郑重宣告。

「我讨厌你！百濑由衣！」

「…………啊，嗯。这样啊。真遗憾」

由衣悲伤地垂下视线。

那楚楚可怜的表情，让我心中莫名悸动。

「但是我喜欢彩音同学」

「呜诶——！」

鸠羽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鸟，发出尖锐的声音，向后退去。

她满脸通红，一副想吐又强忍着的难受表情，捂着嘴。

表情也好，动作也好，这家伙真的就是心里想什么身体就做什么啊。

「没事吧？彩音同学」

「我还没脆弱到需要你担心！」

鸠羽说着，用手在自己和由衣之间猛地一划。

「我最讨厌像你这样突然亲密地叫别人名字！」

「嗯……可是，我觉得这样就能快点变熟了」

「你这种觉得变熟是好事的想法也让我很讨厌！」

「哈哈……看来我真的被讨厌了呢。我做了什么吗？」

「你把幸太郎卷进来了！」

「幸太郎？」

由衣疑惑地歪着头，然后看向我。

几秒钟的沉默过后，她恍然大悟般地拍了一下手。

「原来，相马君和彩音同学关系很好嘛」

「啊，不，也没那么好……」

「呐。你们明天有什么安排吗？」

「明天……没什么特别的安排？」

我话音刚落，鸠羽便猛地扭过头来盯着我。

为了成为幸太郎和由衣，我们接下来必须付出各种努力才行。

可是，具体该做什么、该去哪里，我们确实还没有计划。

我也不是因为被由衣问到才随口说自己有空的。

「那，一起去泳池吧？」

「泳池!?」

「游泳池!?」

我和鸠羽异口同声地惊呼。

被人群像寿司一样挤在巨大的水缸里漂来漂去，浑身浸泡在由大量汗水和氯气混合而成的溶液中还要强颜欢笑，游泳池那种地方真是地狱。

搞不懂那些上赶着去泳池的人是怎么想的。

「…………可以……吗？」

由衣抬起眼眸，歪着头问我。

她乌黑的长发掠过白皙的脖颈，沿着喉咙倾泻而下，消失在胸口。

夏季的燥热让她解开了几颗校服扣子，白皙的肌肤若隐若现。

我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泳池什么的谁要去啊……！」

「啊，去的」

我说着，一把捂住想要反驳由衣的鸠羽的嘴，然后点了点头。

然后，我对在我臂弯里，一脸「难以置信」的鸠羽耳语道。

「…………其实我也不想去，我觉得去那种地方的人脑子都有问题。但是，正因如此，我们才更应该去，不是吗？为了改变自己」

鸠羽咕哝了几声，点了点头。

她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决绝，仿佛即将切腹自尽的武士。

「太好了，幸太郎也会来，我们四个人一起去玩吧」

听到幸太郎的名字，鸠羽原本僵硬的脸庞瞬间柔和了下来。

这家伙，还真是好懂啊。

「……怎么了，相马君？口水流下来了哦？」

「啊！」

看来我也把心里话写在脸上了。

「没，没什么事！」

「这样啊。那，等幸太郎社团活动结束后，下午两点，在LeoMall的泳池见」

由衣丢下这句话，朝操场跑去。

她手里一直抱着一瓶运动饮料。

「那是？」

「给幸太郎的」

说着，她嫣然一笑。

比那天——在美术室里——在我面前的笑容，更加开心。

因为想着幸太郎，她在笑。

「…………」

——啊，对了。

由衣就是这样一个会为某个人展露笑颜，会为某个人付出的女孩。

也正是她这份善良，深深地吸引了我。

正因如此，我才更加不甘心，不甘心在她心中占据第一位的，不是我。

「咕噜噜噜！」

「啊，抱歉」

我松开了捂住鸠羽嘴巴的手。

面对着露出尖牙、准备反击的鸠羽，我这样说道。

「那是买给幸太郎的吧」

「……」

「不过区区一百日元的东西，我是做不到为了别人花钱的。我一直都横眉冷对地活着，所以也没什么想买东西给的人，更不会有那种心情」

「…………我也是，不会有」

鸠羽说的幸太郎的形象果然没错。在我眼中看到的由衣也是如此。

幸太郎是对谁都能温柔以待的人。而由衣则是能够坦率地支持着这样的幸太郎的人。

「我说，彩音」

「嗯啊!?」

鸠羽咳个不停，像是吸进去的空气倒灌了出去。

「干、干嘛啊，你怎么也突然跟我这么亲密!?」

「我觉得这样比较像幸太郎」

「幸太郎才不会这么轻薄！」

「可是，你不是也在直呼他名字吗？」

「他说我可以这么叫他。就在那天他帮我捡起橡皮的时候」

「这算什么对话啊」

「……对于说不出谢谢的我来说……对于不想轻易说出感谢的我来说，他让我叫他的名字。所以我才叫他幸太郎。然后幸太郎把这当成谢礼收下，他也开始叫我名字了」

「嗯哼」

鸠羽认为语言是消耗品。

所以为了不把语言浪费在琐碎的事情上，她吝于表达感谢。

但即使是小小的善行，人们通常也理所当然地要求一句『谢谢』。

所以大家都贱卖了重要的『谢谢』。

渐渐地，人都变成了这样。

如果幸太郎是看穿了不愿随波逐流的鸠羽的这种信条才让她直呼其名……那他的确是个好人中的好人。

他拥有不让人觉得受恩于人，并将善意正确地化作善行的力量。

他仿佛真的拥有“只要遇到需要帮助的人，就一定会伸出援手”的力量。

也难怪连不为凡人所动的鸠羽都会为他着迷了。

「那么，我也要试试那种做法」

我决定成为幸太郎那样的人。

所以，作为第一步，我转向鸠羽，握住她的手，说道。

「我可以叫你彩音吗？」

鸠羽似乎也察觉到我戴上了幸太郎的面具。

她羞怯地避开我的视线，脸颊泛起一抹红晕，轻轻地反握住我的手。

「…………是彩音同学」

这反应对鸠羽来说真是相当拘谨。

不过，在真正的幸太郎面前，她也是这副德行。

或许，仅仅是意识到幸太郎的存在，就会让她变成这样吧。

真是个单纯不做作的家伙。

「那么，彩音同学也先承认由衣是很善良的吧」

「那种家伙……！」

彩音愤愤的话语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我要，成为由衣」

「我要成为幸太郎」

我们各自指着自己确认，接着又指向对方确认。

「你是，由衣」

「你是，幸太郎」

就这样对视了几秒钟。

「……噗嗤」

「……啊哈」

我们不约而同地笑出声来，捧腹大笑，只觉得滑稽至极。

粗鲁，粗暴，毫无品味，只会在喜欢的人面前畏缩不前。彩音变成由衣那样的未来，现在根本无法想象。

彩音也一定无法想象，我会变成幸太郎的未来吧。

这就是我们现在的状态。

或许现在就是朝着目标前进的最低谷。

既然已经跌落谷底，接下来就只有往上爬了。

这么一想，就莫名地感觉浑身充满了干劲。我们互相看着对方眉宇间舒展开的皱纹，相视而笑。

就这样，我们的暑假开始了。

第一卷 我们从泳池边的人生一跃而入

第二天。晴天。暑假。

我在学校附近的公交车站等彩音。

因为彩音说她不知道游泳池在哪儿，所以我提议和她一起去。

「…………好热」

——啪嗒——啪嗒——。

在夏日阳光的炙烤下，融化的棒冰在柏油马路上留下了一道道痕迹。

我心想可不能浪费了，便一口咬了下去，顿时，那种直冲脑门的冰凉刺痛感袭来。

「——嘶……」

我紧锁眉头，等待着那股刺痛感慢慢消退。

抬起头，看到不远处有两个男生正看着我笑，他们刻意和我保持着距离。

他们穿着校服，应该跟我是一个学校的。

难道是社团活动？假期还这么辛苦，真是不容易啊。

「你们想说在太阳底下吃冰棍是傻瓜对吗？」

我看向他们，两个人立刻收起笑容，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然后，他们戴上漠不关心的面具，脚步匆匆地从我身边走过。

「……如果觉得我滑稽可笑，就不要掩饰，尽管笑好了」

我低声说完，摇了摇头，甩掉郁闷的想法。

——我已经决定要成为像幸太郎那样的人了。

幸太郎肯定不会这样想。

他们偷偷摸摸地嘲笑也好，戴着面具隐藏真相也好，都要用宽大的胸怀去包容。

「——Amigo！」

我转过身，大声地向他们挥手。

两个人吓得肩膀一缩，逃也似的跑开了。

「…………我的脸还是这么吓人吗？」

我赌气地想放下手，发现远处两个人对面有人影走过来。

虽然距离挺远，但我一眼就认出是彩音。

她像蜷成球的潮虫一样，弓着背，摇晃着向日葵色的脑袋，晃晃悠悠地走过来。

她穿着一套藏青色的运动服，完全不合时宜。嘛，穿着运动套装的我也没资格说她就是了。

我们的人生都严重缺乏「时尚」这种概念。

「好慢啊，彩音同学」”

「睡过头啦——」

彩音打着哈欠懒洋洋地回答，看到巴士来了，才慌慌张张地跑过来。

「啧」

我先一步上了停稳的巴士。

气刹的声音响起，车门即将关闭的瞬间，彩音咚咚咚地冲了进来。

「好险——！」

她长舒一口气，咚的一声坐到我旁边。

「我说啊……」

我正要像往常一样指出她和由衣的种种不同之处，转头看向彩音。

然后却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你、你是谁？」

彩音眼睛下方原本像涂鸦一样的大大的黑眼圈，竟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除此之外，一切如旧。

头发依旧乱糟糟的，衣服也皱巴巴的。可是，

仅仅只是黑眼圈消失了——仅仅如此，她的整体印象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原本病态的苍白肤色如今蜕变成了美丽的象征，车窗外的阳光仿佛也为她的容貌增添了赞美的光芒。

「化妆了吗？」

「不知道怎么化」

「那你的黑眼圈呢？」

「啊。饱睡一觉就没了」

彩音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陈述“迈开腿就能走路”这样显而易见的事实。

「不安消失了，好久没睡这么好了」

「不安？」

「担心被幸太郎拒绝」

「……你其实还挺敏感的啊」

「好烦」

彩音注视着巴士前进的方向说道。

「只要知道该做什么，心情就会轻松很多啊」

该做什么。变成另一个人——变成百濑由衣就好了。

过了一天，彩音脸上已经没有了迷茫。

「百濑由衣，你给我等着瞧。我很快就会把幸太郎从你手里抢过来。嘎哈哈！」

「由衣不会那样笑的」

「啊，是哦」

彩音轻轻咳了一声，将手举到眼前。

然后用小小的掌心捂住了自己的脸。

「你在干什么？」

「仪式」

「仪式？」

举起手，遮住脸，在世界与自己之间制造隔阂——那样子，很像戴上面具的动作。

「好了」

说着，她把手从眼前放下来，在嘴边握成拳。然后又重新笑了起来。

「呵呵。啊，太好笑了」

她这样娇羞地笑着，确实让人看到了由衣的影子。

不仅仅是说话方式。她周身的气场，乃至存在的根基都发生了改变。

彩音的「粗鲁」被由衣的「娴静」完美地掩盖了。

「……」

没想到她还挺会演的。

明明是装出来的表情，却不可思议地显得十分真挚。

——一瞬间，我真心觉得她很可爱。

昨天我还没注意到，原来彩音好好打扮一下，五官还挺端正的。

底子不错。

是她过去的生活方式毁了这块好料。

这说不定，真的能脱胎换骨呢。

「怎么啦，相马君？刚才起就一直盯着我」

彩音用黑眼圈消失后变得清澈的眼睛窥探着我的脸。

「啊。我懂啦。莫不是迷上我了？」

彩音脸上浮现出自信的微笑，戳了戳我的肩膀。

她还真是得意忘形，真让人生气。

但直接这么告诉她也没什么意思，我把手挡在脸前。

手一挡，遮住脸，在世界和自己之间制造出间隔。

然后戴上面具，成为幸太郎之后作出回答。

「啊。因为你太漂亮了，所以」

我浮现出清爽的笑容，竖起大拇指，注视着彩音。

彩音呆呆地张着嘴。

我正想哼一声以示得意，却发现她的脸渐渐变红了。

「…………嗯、嗯」

彩音羞涩地游移着视线，脸红了起来。

就像昨天她被叫名字的时候一样。她又想象成真正的幸太郎了吧。想象力实在丰富，这本身是件好事。

不过她这样认真地害羞起来，不知怎地搞得我也觉得不好意思了。心跳渐渐加快。

明明只是句玩笑话而已。

「…………谢谢」

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她如此低语。

即使只是被我夸奖，彩音只要戴上由衣的面具，就能好好地说出感谢的话语。

「不客气」

而我呢，能够如此轻巧地说出这句话，也是因为戴着幸太郎的面具。

我一直觉得人生尽是苦涩，但像这样借用他人的脸说出自己无法说出的话，感觉很奇妙，甚至有点可笑。

就像在演蹩脚的三流戏，让人想笑。

所以，我和彩音不知不觉间，都自然地漾起了微笑。

*

不久之后，巴士抵达了目的地。

从开着冷气的巴士里走出来，瞬间就被夏日的湿热吞没了。

「…………好热……好累……想回家……」

「刚到就说这个……不过我也懂…………」

戴着的面具被暑气瞬间融化，原本挺直的背也一点一点地佝偻下去。

出现在我们眼前的，是一段长长的自动扶梯。在扶梯的顶端，就是由衣说的LeoMall，正式名称是NEWLeoMall世界。

这里不仅有游泳池，还有摩天轮、过山车等游乐设施，是一个不分季节都游人如织的游乐园。

这些当然都是我事先查好的，实际上我还是第一次来。

不过，在我们愣神的工夫，已经有不少人扛着装有泳衣的包，陆陆续续地登上扶梯，看来这里确实很热闹。

「人类是陆生生物。竟然特意跑到满是水的地方，享受身体承受阻力的感觉，一定是M。全人类都是M」

「喂，面具掉了啊，彩音同学」

「啊」

彩音又用手捂住脸，戴上面具。

就在这时。

「相马君！彩音同学！」

一个清脆的声音划破了连绵不绝的蝉鸣，呼唤着我们。

抬头一看，由衣正站在人行横道的另一边朝我们挥手。

白色的无袖衬衫，搭配蓝色的喇叭裙。

和某些人截然不同，真是充满了夏日潮流感的打扮。

恰到好处的露肤度非常加分。

「喂，面具掉了哦，相马君」

「哪里？」

「你的痴态暴露无遗了」

「啊」

我抬手挡住脸，重新戴好幸太郎的面具。

然后带着清爽的笑容准备挥手回应，却发现幸太郎就站在由衣旁边。

两人亲密地手牵着手。

十指相扣，是恋人牵手的方式。

「……真羡慕」

「……真嫉妒」

人行横道的信号灯变成绿色，两人朝我们跑过来。

「抱歉，久等了？」

「没有，我们也刚到」

「这样啊，太好了」

「Amigo！」

幸太郎露出洁白的牙齿，笑着朝我们竖起了大拇指。

与距离感不相符的，震耳欲聋的大嗓门。

「A、Amigo！」

我也不甘示弱地竖起大拇指回应他。

我立刻察觉到由衣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相马君。怎么了？」

「啊？没什么啊。为什么这么问？」

「没」

我对着由衣咧嘴一笑。

由衣苦笑了一下。

「…………幸、幸太郎——」

彩音又躲到了我身后，缩成一团。

我甩开了紧紧抱着我胳膊的彩音。

踉跄了几步的彩音一下子扑到了幸太郎面前。

然后，两人的目光相遇了。

「…………我是百濑由衣……我是百濑由衣…………」

彩音双手捂着脸，像念咒语一样反复低喃着。

过了一会儿，她缓缓放下手，以一副极其自然的表情对着幸太郎微微一笑。

「午安。幸太郎」

「Amigo！午安，彩音同学」

不像昨天那样明显有沟通障碍了。

只要戴上面具，彩音似乎就能和幸太郎正常交谈了。

「……彩音同学。感觉你，变漂亮了好多啊」

由衣惊讶地说道，彩音则保持着刚才的表情回答。

「是吗？可是我，现在没化妆哦？」

「嗯。没错。如果再把头发和衣服好好弄一下的话，彩音同学绝对会很受欢迎的！」

由衣开心地紧紧握住彩音的手。

彩音也用力回握住她的手。

「谢谢。我会努力的。有机会的话，还想请你教教我怎么化妆」

「啊，抱歉。我也不太懂化妆。今天反正会弄湿，所以就素颜了」

「哎」

她的眼睛很大。嘴唇透着淡淡的桃色。在夏日阳光的映衬下，肌肤白皙胜雪。素颜都这么漂亮，如果学会化妆，由衣该会美到什么程度呢？不，不用学化妆也行。由衣这样就很好。

「那，走吧」

「Amigo！」

由衣重新牵起幸太郎的手，一起上了扶梯。

「…………噫呃……！」

彩音丢掉戴着的面具，一脸疲惫。

她像是恶心反胃似的面色苍白，抚摸着喉咙，仿佛在安慰刚才喋喋不休的自己。

「刚才演得真像。简直就像由衣有个分身似的」

我轻轻地拍了拍蜷缩着身子的彩音的背。

「…………油嘴滑舌的家伙。说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什么没化妆啊」

「彩音同学」

「我知道的，相马君！」

彩音像是要把涌上来的恶心感一股脑地发泄出来似的，喊着我的名字，然后一把拽住我的手，走上了自动扶梯。

虽然我们也和前面那两个人一样手牵着手，但估计没人会觉得我和鸠羽看起来很亲密吧。

由衣和幸太郎正相视而笑。我们的目光始终追随着他们的背影。

*

我们进了泳池，按性别分开，各自去更衣室换衣服。

幸太郎的腹肌线条分明，漂亮极了。

胳膊，腿，肌肉流畅地跳动着。

中等身材的我，过着与运动无缘的生活，和他比起来简直自惭形秽。

更衣室里的其他人，都被幸太郎的身材迷住了。

在这里，幸太郎又一次在陌生人中形成了一个「圈子」，而他在中心。而我，就像个添头。

「幸太郎，你在和由衣交往吧？」

「啊。两个月前开始的」

「那……你果然是喜欢她的吧？」

「嗯」

内裤还褪在脚踝，幸太郎连片刻的犹豫都没有地点了点头。

以幸太郎的胯部为中心，「幸太郎之圈」一阵骚动。

换好泳裤后，我们离开了那个圈子，朝泳池走去。

*

游泳池里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在流动泳池里，密密麻麻的人像寿司一样被水流裹挟着旋转。水上滑梯前排起了长龙。点缀着五彩斑斓遮阳伞的露天雅座座无虚席。

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快乐的笑容。

「…………」

这里面究竟有多少人是真心实意地在笑呢？

我实在无法理解，被人群挤得动弹不得，被水流推着走，或者为了短暂的滑行而排队排到天荒地老，又或者只是坐在椅子上看着这一切，有什么乐趣可言。

当然，我知道有些人确实会觉得这样很快乐。

但是，这里的所有人真的都是这样吗？

在这个偌大的游泳池里，至少有几个人，只是在强颜欢笑，掩饰内心的真实想法吧？会不会害怕不笑不合群，所以才隐藏真实的自我？是不是已经戴上了厚厚的面具，以至于连自己都察觉不到这种虚伪？

这么想着，我的眉头不禁越皱越紧。

「…………人类真吵」

「好热闹。是好事」

「啊，啊。真好」

──不行不行。

我得成为幸太郎。我自己的想法怎么样都无所谓。

想想幸太郎会怎么想，然后把那个想法变成我自己的。

「大家，看起来都很开心啊」

「嗯」

「这很好吧？」

「啊。当然」

是啊。大家都很开心。这是好事。

就算实际上根本没人在开心也一样。

「久等啦——！」　

我正这么想着，换好衣服的由衣和彩音从女更衣室走了出来。

朝我挥手的由衣，胸部微微起伏。

带褶边的蓝色斑点比基尼轻轻摇曳。薄得近乎透明的沙滩巾飘动，富有弹性的修长双腿若隐若现。梦寐以求的百濑由衣的肌肤，就这样毫无防备地展露在我眼前。

……啊，不妙。

游泳池，果然是个好地方啊。

「…………奇怪，吗？」

由衣歪着头问我。

我像要飞出去似的猛地摇头。

「太好了。相马君刚才的表情好奇怪」

「……我一脸痴态吗？」

「嗯。一脸痴态」

「这样啊」

我撇开脸，看到的是穿着学校泳衣的彩音。

胸前写着『六年二班 鸠羽』。

大概是小学时候用的吧。

即使到了高中，彩音的身材依然平坦得可以穿这件衣服。

彩音看着幸太郎锻炼有致的身材，脸又像苹果一样红了。

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看向我，迈着忍者般的步伐跑过来，藏到我身后。

「…………我是百濑由衣……我是百濑由衣…………」

彩音一边嘟囔着像咒语一样的话，一边用手捂着脸，仿佛戴上了面具。

为了不在由衣面前露出痴态，我也戴上了面具。

「由衣，很漂亮哦」

「嗯，谢谢。幸太郎」

「彼此彼此。谢谢你」

在我们进行必要的仪式时，耳边也不时传来他们俩的对话。

我咬牙切齿，也戴上面具，对彩音说道。

「彩音同学，很漂亮哦」

「嗯，谢谢。相马君」

语气平淡得像在念稿子。

彼此的目光都牢牢锁定在各自心仪的对象身上。

「那么，走吧。Amigo！」

说着，幸太郎背对着许多人嬉笑打闹的室外游泳池，迈步走去。

「不在这边玩吗？」

「已经先约好了」

「先约好了？」

幸太郎走向的是远处的一个二十五米泳池。

泳池虽然用泳道线隔出了六条泳道，但人却稀稀拉拉，甚至有两条空着没人游。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如果只是想游泳的话，根本没必要来这种休闲场所，去市民游泳池就足够了。

「Amigo！」

幸太郎朝泳池边一条泳道里拿着浮板练习游泳的少年挥了挥手。

少年摘下泳镜，也开心地朝幸太郎挥了挥手。

幸太郎做了些简单的拉伸运动后，以优美的姿势跃入池中，然后拉着少年的手开始教他游泳。

「抱歉啊。我也是今天早上才知道，幸太郎好像答应了要教亲戚家的小孩游泳」

由衣在我身边略带歉意地低下头，合起双手。

「相马君和彩音同学以去那边玩」

「由衣你呢？」

「我……加油助威」

「加油助威？」

「让幸太郎一个人待着也怪不好意思的。而且，我挺喜欢看别人努力的样子」

说着，由衣走在前面，给被幸太郎牵着手的小孩加油。

「……我们去那边玩吧」

我对站在后面发呆的彩音说。

「要和我玩吗？彩音同学？」

「开玩笑吧？」

「啊。开玩笑的」

我不是来和彩音玩的。

我是为了尽可能地接近幸太郎，模仿幸太郎才来的。

如果幸太郎开心地玩滑水道，我也会去玩；如果他教别人游泳，我也会这么做。

「……A，Amigo！」

我朝着泳池里游泳的人们挥手。

「不会游泳的话，我可以,我可以教你们……」

──哗啦哗啦哗啦。回应的只有水声。

谁都没有看我一眼。

「……不行吗」

我正要放弃，放下手的时候。

「嘿」

「噗哇噗！？」

彩音一脚踹在我的背上，我被踢进了泳池里。

哗啦，溅起巨大的水花。

「你，你干嘛！」

「嘿」

紧接着彩音也朝我这边跳了下来。

捂着鼻子紧闭双眼的彩音，就这样沉了下去，没有浮上来。

「咕噜咕噜咕噜……！」

我把在水里像鼹鼠样挣扎的彩音拉了上来。

「…………你，该不会是不会游泳吧？」

彩音猛地摇了摇头，甩掉头发上的水珠，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所以，要教的人，不就在这里吗？」

「这样好吗？你也像由衣一样去给某个人加油，岂不是更能接近由衣……」

「幸太郎那边，有那女人一个就足够了。也没有其他人需要我的支持。所以，我就陪你吧」

「那多谢了」

我心想，这家伙意外地还挺温柔的。

「那么，我们先从打腿开始吧，Amigo」

「你Amigo的用法还是那么糟糕」

在被这样吐槽的同时，我开始教彩音游泳了。

*

彩音好像是真的不会游泳，而不是装的。她一个劲儿地扑腾水花，要是我不拉着她，就会立马沉底。

反观幸太郎那边，真是进展神速。那孩子一开始还用着浮板，幸太郎指导了还不到三十分钟，他就已经能自己游了。

不仅如此，一个小时后，他已经掌握了标准的蝶泳，两个小时后，他已经能一口气游完一整条泳道了。

这已经不是进步，而是进化了。

我完全搞不懂他是怎么教的，竟然能有这种效果，周围的人也都看傻了眼。泳池里的人们目瞪口呆，又一次形成了「幸太郎之圈」。

「那边简直像开了挂一样在升级啊」

「烦死了。是鹫谷教得不好」

彩音紧闭双眼，扬起脸说道。

「不，怎么想都是那边太异常了吧。是不是偷偷打了什么怪药啊？」

「幸太郎才不会做那种事」

「我知道啦」

彩音的学习能力又不是特别差。

一直不会游泳的人，就算请了再好的教练，一般也不会那么轻易就学会的。

「那孩子，该不会本来就会游泳吧？」

我忍不住嘀咕着心中的疑惑，结果彩音说道。

「要是接受不了，就当是在教由衣好了」

「由衣？」

「那样你会认真点吧」

「我倒没觉得自己在敷衍啊」

「少废话」

「那你也当你在被幸太郎教吗？」

「我已经在这么做了」

「……好吧」

我把自己和她相握的手举到眼前。

然后就这样戴上幸太郎的面具，把在水下扑腾着的彩音幻想成由衣。

「那么，由衣」

「嗯」

「你（おまえ）……你(キミ)因为怕水，游泳的时候一直闭着眼睛，所以全身都僵硬了。换气的时候，试着睁开眼睛看看吧」

「睁开眼睛也不知道看哪里」

「那就看着我」

「看着幸太郎？」

「啊。看着我（オレ）……看着我(仆)游，你肯定就不会怕水了」

「……可是，一直对视好害羞」

「为什么？」

「都高中生了，还穿小学生的泳衣……幸太郎一定觉得很奇怪吧」

「没有啊」

确实，一般来说，随着身体的成长，穿的衣服也会改变，所以她到现在还能穿小学生时候的泳衣，的确很特别。

但是，设身处地作为幸太郎想想，这也很有个性，我能够很自然地尊重她。

虽然很特别，但一点也不「奇怪」，我是真心这么想的。

「很适合你哦。学校泳衣」

「…………你在嘲笑我吧」

「是真心话」

从水中抬起脸的彩音，睁开一直闭着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这边。

「…………」

「…………」

彩音的瞳孔中映出我的脸，我的瞳孔中映出彩音的脸。

原本蓬乱跳动的向日葵色头发因为浸了水而垂落下来。清爽服帖的她的印象再次骤变。没有黑眼圈，头发也柔顺地披散着，简直就像由衣一样────。

「呐，姐姐」

突然，从邻近的泳道传来呼唤彩音的声音。

声音似乎源自幸太郎教导的那个少年。

说是“似乎”，是因为他的态度和几个小时前相比判若两人。

初次见到他时，他还是个依靠着浮板努力打着腿的充满活力的小孩子。而现在，他悠然自得地把双手交叉放在脑后，像在沙发上放松一样屈膝漂浮在水面上。

「不介意的话，要不要和我比试一下？」

少年转了一圈，将交握的双手搭在泳池边上的分道线上，如此说道。

他脸上挂着天真烂漫的、孩子气的笑容。

——可是，我明白了。

那笑容，是他戴上的面具。

他用这亲切的笑容——看似对年长者表达敬意的表情——所掩盖的，是「嘲笑」。

「我直到今天都完全不会游泳。多亏了幸太郎哥哥的指导，现在稍微能游一点了」

什么叫稍微啊。

明明用连大人都自叹不如的蝶泳在泳道里来回游了好几趟。

「所以，作为都接受过教练指导的初学者，我想跟姐姐比试一下。啊，不对，我肯定赢不了的」

说着，少年瞥了我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似乎在拼命忍住，不让自己因为在拿幸太郎和我做比较而笑出声来。

话说，这小孩……性格竟然这么恶劣……。

「……不好意思，但这家伙别说比赛了，就连一个人游泳都──」

「要比」

「哈？」

彩音松开我的手，抓住扶手爬上泳池边。

「喂，笨蛋。干嘛较真啊」

「我也练习了。没打算输」

真不知道她哪来的自信。

明明不可能赢的。

「我也觉得还是放弃比较好」

幸太郎从彩音旁边的水里冒了出来说道。

「我时不时地有在看彩音同学你这边，感觉要和那孩子竞争还为时过早」

「看吧，幸太郎也这么说呢。太好了，他有在关注着你哦」

「我也一直在看着幸太郎」

彩音就这样，对着幸太郎说道。

「所以，我不能在这里放弃。既然我也接受了同样的指导，就不会有那么大的差距」

说着这番话的彩音眼中，蕴藏着某种决意。

看上去并不仅仅是单纯的争强好胜。

那么，究竟是什么让她如此执着呢？我思索着。

然后，我突然意识到。

「……难道，是为了我吗？」

「并没有」

「因为我作为幸太郎在教你游泳……」

「别误会。我比赛是为了我自己」

「怎么说？」

「会为了某人欢笑，为了某人哭泣的由衣，也一定会为了某人而愤怒。她肯定不会放过嘲笑照顾我的鹫谷的那个臭小鬼。不过我倒是会跟着嘲笑你的指导能力不足就是了」

由衣的话，确实可能会是这种反应。

她可能会体谅我，对那小孩的无礼态度生气，并训斥他一顿。

为了接近那样的由衣——为了变得像由衣一样，所以才接受挑战，彩音的逻辑我懂了。

为了我而展现出生气的样子，这样的说辞我也明白了。

但是，我不明白。

——真实的鸠羽彩音，真的会嘲笑我吗？

「只是比赛太无聊了。我们来打个赌吧，姐姐」

像海豚一样华丽地跃上泳池边的少年说道。

「赢的人可以向输的人提任何一个要求，怎么样」

「嗯。就这样吧」

「喂，彩音！」

「鹫谷」

彩音像是在劝诫似的叫了我的名字，用手捂住了脸。

然后缓缓放下手说道。

「现在的我不是彩音，而是由衣哦」

「…………」

「所以，幸太郎」

彩音直视着我，说道。

「你就在终点等我」

「啊，我知道了。Amigo」

作出回答的不是我，而是真正的幸太郎。

幸太郎轻松地游向了泳道的另一边。

我仍然愣在原地，观众席上传来阵阵嘘声。

不知何时，原本只是在户外泳池嬉闹的家伙们也聚集到了池边，形成了「幸太郎之圈」。

本来只是一场游戏性质的比赛，因为有幸太郎教过的小孩参加，就无可避免地吸引了大批观众。

即使在学校外面，幸太郎也有如此大的影响力。

「…………」

我无奈地跟在幸太郎身后。

「事情好像闹大了呢」

由衣一边迎接从泳池上来的幸太郎和我，一边带着担忧的神色环顾四周。

「Amigo，我本来也没想这样的啊」

泳池边弥漫着异样的热情。

男女老少，人们聚集在一起，朝着即将比赛的两人发出热烈的声援。

——两边都加油啊！

——别输给自己！

——只要努力就能做到！

健康清爽的话语，从清爽到肤浅的脸上吐露出来。

集体感染般的笑容背后，每个人都一致地嘴角抽搐着。

他们瞥一眼彩音，一边说着加油打气的话，一边带着与那孩子相同的嘲笑，嘴角噙着讥讽。

他们全都，在嘲笑彩音。

「…………恶心…………」

「没事吧？相马君？」

「…………还行」

由衣轻抚着我弓起的背，我的目光转向彩音。

彩音在起跳台上，像要驱散不安似的做着深呼吸。

「…………可恶……」

究竟怎么做才是正确的，我不知道。

如果是对谁都温柔的幸太郎，他会相信彩音的话，在这里继续等待她到达终点吗？

又或者，如果是见到有人困难就一定会出手相助的幸太郎，他会冷却池边弥漫的燥热，阻止这场毫无胜算的比赛吗？

哪一个才是幸太郎该做的？

哪一个才是身为人该做的？

我想知道。想要答案。我看向身旁幸太郎的脸。

「虽然搞不太懂，但气氛热烈是好事嘛。Amigo」

幸太郎笑了。

他环顾四周，咧嘴露出一口白牙，无忧无虑地笑着。

看起来很开心。看起来很高兴。看起来很幸福。他在笑。

「…………哈？」

完全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怎么想也想不通他怎么能得出这样的结论。

我盯着幸太郎的脸，愣住了。

幸太郎露出的笑容和其他人不一样。

那里没有谎言和虚假的影子。

那是真心“这么想”的人的脸。

幸太郎没有戴任何面具，就这样笑着。

正因如此，我才不明白。

藤峰幸太郎，这个能天真烂漫、乐观积极、傻乎乎地认为现在的情况是好事的人，我完全无法理解。

「────这世上，真的有傻瓜啊」

「…………诶？」

我好像听到在附近响起了熟悉的声音。

似乎在哪里听过，却又像从未听过一般——令人毛骨悚然的冰冷声音。

「那么，上吧，两位！」

还没来得及确认那是谁的声音，幸太郎就朝着对岸的两人喊道。

『────三、二、一────』

以幸太郎为中心，所有人一起开始了倒计时。

『────Amigo！！』

如同离弦之箭，少年猛地跃入泳池，溅起巨大的水花。

「哈！哈！哈哈！哈哈哈！」

少年断断续续的喘息声夹杂着爽朗的笑声回荡在馆内，被搅动的池水化作无数飞沫，在空中飞舞。

每一次水花飞溅，「幸太郎之圈」都报以热烈的喝彩。

然后，少年像飞鱼般从泳池中一跃而出，在幸太郎身旁摆出了胜利的姿势。

「恭喜！你赢了，Amigo！」

聚集在馆内的「幸太郎之圈」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幸太郎也笑容满面地称赞着少年的英勇表现。

我远离这片欢庆的包围圈，寻找着彩音的身影。

环顾四周，发现她已经跳进了水中。

但是，很奇怪。

无论我等多久，水面上都没有彩音浮上来的迹象。

然而却没有人注意到她，也没有人表现出丝毫的担忧。

「……相马君！那里！」

由衣指着水面的时候，我已经纵身跳入了泳池。

彩音在入水点附近，就溺水了。

「…………！」

我早就预料到会这样。明明没有胜算，却还要逞强比赛，真是愚蠢。而为了救这样一个家伙跳进水里的我，也同样愚蠢。本来是想模仿幸太郎，结果还是被自己的感情驱使了。

「…………！」

发现溺水的彩音时，告诉幸太郎才是最佳方案。

看看幸太郎会怎么做，然后照葫芦画瓢就好了。

然而，我看到她溺水的那一瞬间，身体就不受控制地动了起来。

「…………咕，噜……！」

彩音吐出一大串气泡，在水下仰面朝上。

她体内的氧气正在迅速流失。

我拼命地划水游向她。

呼喊着她的名字，甚至比换气还要急促。

「…………」

在逐渐模糊的意识中，彩音把脸转向了我。

我朝着彩音伸出手。

就在我的手快要触碰到溺水的她时。

一股强大的水流从背后袭来，将我的身体吞噬。

「────Amigo！」

幸太郎飒爽地超过我，抱起彩音的身体跃出水面。

被放在泳池边的彩音痛苦地咳嗽着，吐出呛进去的水。

「…………咳咳，咳咳！」

幸太郎温柔地轻抚着彩音虚弱的背。

渐渐平静下来的彩音微微睁开眼睛，注视着抱着自己的人。

然后，脸上浮现出疑惑和羞涩，试探性地呼唤着他的名字。

「……幸、幸太郎……？」

「还好吗？彩音同学？」

「……是幸太郎，救了我吗？」

「啊。算是吧」

说着，幸太郎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笑了。

原本因为比赛而沸腾的「幸太郎之圈」，一下子又开始对这戏剧性救援进行喝彩。

「……这样啊」

彩音露出了略带疑惑的表情。

但很快就理解了状况，脸颊泛红，露出了笑容。

「……谢谢你，幸太郎。我真的，很高兴」

那笑容像由衣一样温柔，自然，没有一丝违和感。是仿佛连心灵都能得到舒缓的笑容。

就这样，我独自一人在水中，仰望着和睦相视而笑的两人。

「……」

像由衣一样笑着的彩音，以及救了她的真正的幸太郎。

结果对彩音而言，也不算坏的展开。

所以我应该为此感到高兴才对。

如果是幸太郎的话，应该会由衷地为她高兴，而且我认为自己至少还有这点良心。

——可胸口某处，却像化脓般地疼痛着。

注视着在落下的水花形成的波纹彼端相互凝视的两人，一阵剧烈的恶心感涌上心头。

与彩音迅速拉近距离的幸太郎——我大概，是在嫉妒他。

我察觉到这样的自己，对所谓的“真实的自我”感到无比厌恶。

我暗暗发誓，要尽快抹杀掉这样的“我”。

*

之后。

由衣巧妙地应付了那个一脸下作表情盘算着「请求」的少年，最终用一罐饮料就打发了。

少年咕咚咕咚地喝光了橙汁，来回打量着由衣和彩音的身体，然后离开了。

幸太郎和由衣都笑着向他挥手告别。

我也模仿着两人，向少年挥手。

「下次再一起玩吧」我这样说着，努力让内心与言语同步。

只有彩音在当场皱起了眉头。

过了一会儿，由衣疲惫地叹了口气，幸太郎便开口说「差不多该回去了」，于是今天就准备解散了。

时钟的指针指向下午六点。

我和幸太郎冲完澡，一边擦拭身上的水珠，一边闲聊。

「Amigo，虽然发生了不少事，今天也很开心呢，相马君」

「是啊，Amigo。看到大家都在笑，我也情不自禁地开心起来了」

「嗯嗯。看到大家都在笑，自己也会自然而然地露出笑容呢」

「嗯嗯。我明白。只要大家都在笑，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努力模仿幸太郎的想法。

以此来覆写“完全不这么想的自己”。

「话说回来，今天彩音热血还真是让人吃惊啊」

「啊。确实。没想到她居然会接受那样的比赛」

「那是一方面，还有那泳衣……」

「泳衣？」

「学校泳衣。没想到都已经是高中生了，她居然还穿那种泳衣」

幸太郎古怪地笑着。

这是理所当然。幸太郎和由衣一样，都不戴面具——是个只在觉得好笑的时候才会笑的，不加修饰的家伙。

「那个，真的有那么好笑吗？”

确实，我一开始也吓了一跳。

但是，如果我戴上幸太郎的面具，就不会觉得那泳衣奇怪了。

我能接受穿着那样的泳衣，也包括其他的一切，因为那都是她最真实的样子。

「不，那当然很奇怪啊。又不是小学生」

我的脑海中闪过一丝杂音。

我感觉彩音和我想象中的幸太郎，与现在正在和我对话的幸太郎之间，存在着微妙的偏差。

我将手抬到面前，然后缓缓放下。

就这样摘掉伪装的面具，开口问道。

「……喂，幸太郎，你对彩音是怎么想的？」

「怎么想？」

「她跟你告白了吧？」

「告白？」

幸太郎把手从刚要穿上的内裤上拿开，做出一副思考的样子。

「……那个……算是告白吗？」

「……什么意思？」

「她只是问我能不能和她交往，我回答说不行。就说了这些。彩音同学并没有向我表达过好感啊」

然后，幸太郎继续说道。

「我不记得有什么理由会让彩音同学对我产生特殊的感情」

「你帮她捡过橡皮啊」

「橡皮？」

沉默片刻后，幸太郎像是想起来似的点了点头。

「我和彩音同学座位很近。掉下来的橡皮滚到我脚边了。那当然要捡起来啊」

「她没跟你说谢谢吧」

「是」

就因为捡了块橡皮这种小事而道谢，幸太郎笑着原谅了彩音没说谢谢的行为。然后，他让彩音叫他的名字来代替道谢。

没错，这是从彩音那里听来的。

「说实话，我觉得有点那个」

「诶？」

「难道不是吗？至少也该说声『谢谢』吧」

「……你不是体谅她不想说出口的心情才……」

「不想道谢的心情真的存在吗？」

「……」

「至少我，即使是很小的事情也会一一表达感谢，并且一直在这样做。由衣也是。所以我们之间会有很多的『谢谢』。因为我们互相尊重彼此」

「…………嘿。这……怎么说呢…………」

──肤浅，恶心。

「真的很好。我觉得这是非常珍贵的关系」

「Amigo！你能这么说我很高兴！谢谢你！」

幸太郎向我伸出手。

我轻轻握住那只手。

「不客气。谢谢你今天带我玩，Amigo」

「Amigo！彼此彼此！」

幸太郎露出洁白的牙齿笑着。

我也同样报以微笑。

无用的自我，似乎正在一点一点地被磨灭。

察觉到的违和感，感受到的认知偏差，逐渐淡化。

一点一点地，「幸太郎」正在慢慢地同化着「自我」。

「那走吧」

「我说，幸太郎」

换好衣服，正要走出更衣室时，我问幸太郎。

「那么，你为什么要让她叫你的名字？」

「她？」

我们之间陷入了沉默。

「怎么了，相马君？」

「……没什么」

很容易就能想到。

——这一切都只是她的误会。

幸太郎让彩音叫他的名字，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只是因为幸太郎“对谁都很温柔，看到有困难的人一定会帮忙”，彩音才得到了他的照顾。她所感受到的「命中注定的相遇」，其他人也都经历过。只不过彩音十五年来都没感受过这种好意，所以才把幸太郎的言行举止理解错了。彩音并没有被幸太郎允许以真面目示人，而是作为连句谢谢都不会说的无用之人被他放弃了。听了幸太郎的话，我更加确信了这一点，即使不用特意去确认也明白。

因为，在彩音心中闪耀着珍贵回忆的事情，对幸太郎来说，却是连是谁的事都想不起来，如同家常便饭一般稀松平常。

「……幸太郎。你有没有想过彩音的感受？」

「你是说无法道谢的人的心情吗？」

「还有其他的。比如她想要改变的理由」

「啊，说起来由衣今天说彩音比平时漂亮呢」

「说起来……幸太郎你也看到了吧？」

「嗯……」

他一边嘟囔着，一边歪着头思考了一会儿。

「……不行。我想了想，果然还是不明白」

幸太郎带着些许遗憾的神情说道。

我想，幸太郎对彩音的感情，终究也就只有这种程度吧。

这样也挺好。

对不喜欢的人，谁的感情都不会太深。

——但是，我以为幸太郎不一样。

我以为藤峰幸太郎能够完美理解那些身处困境的人的心情，并在理解的基础上，正确地施予「温柔」。

至少，从彩音口中得知的印象是这样的。

如果幸太郎真的是那种菩萨般的人物，我想要取代他将会难如登天。

但他并非如此。

——藤峰幸太郎，只是对谁都和善，而不是对谁都温柔。

「……没想到，还挺肤浅的」

「诶？」

「没什么。走吧，Amigo」

我先幸太郎一步走出了更衣室。

过了一会儿，彩音和由衣也从更衣室出来了，我们一起乘扶梯下去，然后分开。

幸太郎和由衣像中午一样手牵着手回去了，我们则在车站的长椅上等公交车。

天空被染成了美丽的茜色，夏日的暑气随着夜幕的临近而消散。

「……鹫谷，好像也在救我呢」

坐在我旁边的彩音低声说道。

「听由衣说的吗？」

彩音猛地点了点头，攥紧了运动服的下摆。

「…………对不起，我输了」

「笨蛋。那种嗑药的小屁孩怎么可能赢得了？明显就不是新手嘛。八成是装作不会游泳，好显得自己进步神速，在幸太郎之圈面前逞威风」

「……」

「再说，我们想赢的又不是这种昙花一现的龙套」

「……呐，鹫谷」

彩音咕咚一声咽了口唾沫，像是好不容易才把原本想咽回去的话挤了出来。

「……谢谢你，担心我」

「……诶？」

我惊讶地看向彩音。

彩音猛地扭过头去，躲开了我的视线。

在夕阳的映照下，她的耳朵变得通红。

她羞涩地抿着嘴唇，局促不安地扭动着身子。

小小的身子蜷缩起来，她抱着膝盖，像是在掩饰害羞似的轻轻摇晃着，和平时那副粗暴的样子判若两人。

「……那个……」

彩音曾经说过，她不想轻易地表达感谢，不想把珍贵的情感廉价出售。

但是幸太郎说过，由衣就算是很小的事情也会一一表达感谢。

所以按理说，现在的彩音是戴着由衣的面具。

可是，我总觉得她这句感谢并非借用他人的话语。

「…………刚才的话，是哪个角色的？」

我察觉到彩音猛地睁大了眼睛。

我们之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夏虫的鸣叫声像一层喧噪的薄膜，包裹着周围的一切，将嘈杂的声音阻挡在了世界的外面。

不久，一声细微的唇音打破了寂静，彩音开口了。

「当然是作为由衣说的话啊。这还用问吗」

说着，彩音轻轻地把手覆在我的手上。

是以由衣的身份，而不是彩音。

她一直在等待我成为她的恋人幸太郎。

「…………是吗。也是啊」

听到彩音的话，我感到安心。

因为即使笨拙，她也努力用语言表达了那份重要的感情，并竭尽全力地表达了谢意，她的这种姿态，让我感到无比珍贵。

我松了一口气，因为我理解到那份心情并不是对彩音，而是对由衣。

「不用谢」

我抬手遮住脸，戴上幸太郎的面具，轻轻地回握住她的手。

计划进行得很顺利。没有任何问题。

彩音为了成为由衣，我为了成为幸太郎，我们只要互相利用就好了。

「我说，彩音同学」

我望着缓缓驶来的巴士，漫不经心地说道。

「明天，一起去买衣服吧」

「……嗯」

我和彩音手牵着手上了巴士。

没有丝毫的难为情，也没有丝毫的喜悦。

因为我觉得幸太郎大概也会这样做。

只是机械地，自然而然地，我和彩音十指相扣，在座位上坐了下来。

望着车窗外缓缓落下的夕阳，我突然感到有些寂寞。

我内心的情感，仿佛变得复杂而纠结。

第一卷 我们甚至为人性装扮时尚

第二天。

我在彩音知道的购物中心和她碰面。

彩音穿着和昨天一样的皱巴巴的运动服来了。

「今天很准时啊」

「我又不是每次都睡过头」

看着说着这话，揉着乱糟糟头发的彩音，我叹了口气。

果然，昨天突然产生的感情只是错觉。

真实的彩音离由衣还差得远呢。

和这样的彩音在一起，我根本不可能心动。

「所以？为什么要特意来这种地方，为什么要买衣服……」

「说话方式，改改吧」

「像由衣那样？」

「对。我(オレ)也会用我(仆)来自称」

「明白了」

我和彩音举起手，遮住脸，在世界和自己之间制造隔阂。

就这样戴上粉饰自我的面具，我们今天也要扮演他人。

「那么，重新来一次」

彩音轻轻咳了一声，化身成由衣，重新说道。

「你为什么突然想买衣服？相马君」

「我发现注重外貌也很重要」

幸太郎曾说穿着学校泳衣的彩音很「怪」。

按照幸太郎的价值观，不在乎别人的目光是很「怪」的。

我也一直觉得打扮自己就像戴着面具一样，至今对服装和饰品之类的从不感兴趣。

但是，这样不行。

即使是像由衣那样率性而活的人，穿着打扮也总是得体合身。

如果他们对此习以为常，我们也应该这样做。

说白了，就是通过改变外形来调整心态。

「好啊。我知道了。先从谁的开始选？」

「那就先从彩音同学的开始吧？」

「嗯」

十指熟稔地交缠在一起，我们以恋人般的姿态迈步向前。

「呐，相马君。你说他俩平时都聊些什么呀？」

「嗯……总感觉是幸太郎先开口吧」

「然后由衣附和」

「对对」

「那，说点什么来听听嘛」

走进馆内，彩音站在比我低一级的自动扶梯上，歪了歪头。

这样仰视对方，是由衣经常做的小动作。

「是呢。那就，交往之后想做的事情什么的」

「不错呢」

「我的话……嗯，虽然有点老套，但还是想这样和你一起去各种地方看看。游乐园啊，庙会啊，之类的。参加一些社区活动好像也不错」

「活动？比如？」

「志愿清扫啊，去养老院慰问啊，什么都行啦。参加那种活动就能接触到很多人，就能和各种人成为朋友吧」

「是啊」

「我想这样慢慢拓展人际关系，创造更多的笑容」

我这么说道，一边在心里嘀咕，这话真像幸太郎会说的。

正直，坦率，毫不矫揉造作。

只要戴上面具，我就能把这样光明磊落的信条，当作自己的真心话讲出来。

「就这些？」

「就这些是什么意思？」

「你不是还想做这样那样的事吗？」

彩音说着，像开玩笑似的撅起了嘴。

「啊，嘛，那些以后再说吧」

「嗯哼」

看着认真回答的我，彩音轻轻地笑了。

「奇怪。真的好像在跟幸太郎说话似的」

「是吗？」

「如果是原本的相马君的话，这会儿早就垂涎三尺了吧？」

确实。真正的我，巴不得现在就和由衣做些令人想入非非的事。

可是既然戴着幸太郎的面具，这种话实在难以启齿。

身为鹫谷相马的时候，自己脸上总会不由自主地流露出真情实感，而现在，那种坦率似乎藏了起来，叫人看不透自己的真实想法。

——戴上幸太郎的面具后，我便会自然而然地隐藏自己的情绪。

「彩音你也不像以前那样放声大笑了，越来越有由衣的样子了」

「谢谢」

「接下来，就是姿势了」

「姿势？」

看着彩音弓着背正要踏上自动扶梯，我说道。

「你就这样低着头，看着怪阴沉的」

「嗯……这样呢？」

彩音挺直背脊，端正姿势，抬头向前看。

她额头上笼罩的阴霾一扫而空。

就这样，彩音又向由衣靠近了一步。

「对对，好多了」

「吡！」

「吡！」

配合着彩音开玩笑似的口哨声，我也挺直了腰板。

我们俩像上学时那样立正站好，像模像样地敬了个礼。

低下的头碰在一起，我们都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额头。

1

「欢迎光临——」

走在商场里，我看到一个脸上涂满亮粉、闪闪发光的店员，正满脸堆笑地招呼客人。

然而，当客人走过之后，她却一脸不悦地咂了咂嘴，手里拿着的衣服也被她粗暴地甩来甩去。

以前的我，看到这种两面三刀的举动会觉得很不舒服，根本不敢正眼瞧这些服装店。

但是，变成幸太郎之后，我就能坦然接受这种令人厌恶的感觉，甚至可以正面回应她的虚伪笑容。

「你好啊，Amigo」

我朝着店员的方向，亲切地挥了挥手。

重要的是，要完全进入幸太郎这个角色。

只要认定脸上堆满笑容就是“好事”，就不会在意笑容背后的真相了。

「我在帮她找合适的衣服」

我装上一副殷勤的笑脸，向店员询问有没有昨天由衣穿的那样的衣服。

无袖白衬衫，蓝色喇叭裙。

店员走到店铺深处确认了一下，很快就回来，把我要的衣服递给了彩音。

「去试试吧」

「嗯」

彩音急急忙忙进了试衣间，拉上了帘子。

「是您的女朋友吗？」店员问我，我回答「是的」。

因为在这种时候，我是幸太郎，她是由衣。

我们只是互相利用，假装情侣，直到能和真正喜欢的人交往为止。

「好了」

彩音拉开了帘子。

脱下运动衫，换上漂亮衣服的彩音，果然很美。

如果她能早点选择这样装扮自己，她的人生或许会大不一样吧。

只要再把蓬乱的头发整理好，至少在外表上就无可挑剔了。

那样的话，彩音或许会比真正的由衣更加────。

「…………不不不」

在想什么呢？我摇了摇头。

彩音比由衣漂亮什么的……就算真的发生了这种事，我对由衣的感情也绝不会改变。

我不是因为由衣漂亮才喜欢她的。

是因为她认可了原本的我，我才喜欢上她的。

这一点我绝对不会动摇，也绝不能动摇。

「怎么样？」

「啊。很漂亮」

「是吗。太好了」

说着，彩音就要换回原来的运动服，店员却立刻递给她另一件衣服。

「这件嘛～和这位客人～超级搭哦～」

店员用黏腻的语气递过来的是一件露肩的黑色T恤和热裤牛仔的搭配。

和彩音现在试穿的衣服相比，这套要奔放得多，或者说，更像是不良少女，也就是所谓的朋克风。

彩音一脸为难地看向我。

「先试试吧」

彩音轻轻点头，拉上了帘子。

店员问我「交往多久啦？」，我答道「两天」。

「久等了」

彩音拉开了帘子。

是因为她不习惯穿这身衣服，还是因为我不习惯她穿这身衣服呢？

彩音略带羞涩地拉了拉T恤的下摆，想遮住牛仔裤勒出的痕迹。

她扭扭捏捏地晃着身子，脸颊绯红，甚是可爱。

她这毫不做作的举动，让我的心跳加速。

店员说得没错，比起那套模仿由衣的清纯风打扮，现在这身衣服确实更适合彩音。

「哪件好呢？」

彩音提起手中的衣服问我。

「那还用说吗」

「嗯，是啊」

「对，当然」

现在彩音是否适合那件衣服根本无关紧要。

应该是彩音去适应那件衣服才对。

所以，正要成为由衣的彩音，理应穿上由衣穿过的衣服。

「…………」

然而，不受这种想法控制的我的手指，却指向了彩音现在身上穿的那一件。

*

「钱，够吗？」

「Amigo Amigo！没问题！」

我干笑着，把钱包塞回口袋。

最终，因为实在选不出哪件衣服好，干脆两件都买了。

「没问题是没问题，不过我的衣服还是改天再买吧」

我想，像幸太郎那样的人物是绝对不会让女朋友掏钱的，所以帮彩音付了衣服钱之后，我的预算已经不够买自己的衣服了。

或许是察觉到了我的囊中羞涩，彩音轻声笑道。

「相马君的衣服我买」

「不，可是……」

「由衣的话肯定会这么说」

我被彩音拉着手拽进了附近的服装店，她把挑好的衣服塞给我，然后把我推进试衣间。

印着莫名其妙图案的衬衫，大理石纹的工装裤。

这和昨天幸太郎的穿搭很像。

看着就辣眼睛，我绝对不会选这种衣服。

「得成为能驾驭这种衣服的男人才行啊」

我脱下惯常的运动服，换上新衣服。

然后抬起头准备拉开帘子，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吓了一跳。

「…………眼睛，不再可怕了啊」

无意识中向上吊着的眼睛，现在适度地垂了下来，不知为何竟有些像幸太郎了。

十五年来刻在眉间的皱纹也消失了，紧绷着的阴郁也彻底不见了。

剩下的就是修剪一下蓬乱的头发和下巴上少许的胡须，嗯，看起来应该会不错。

仅仅两天。只是这样，就能改变这么多，我不禁苦笑。

只要舍弃对「最真实的自我」的执着，就能如此顺利地改过自新。

「久等了」

我拉开帘子，彩音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还挺帅的」

彩音原本圆睁的双眼倏地眯成一条缝，略带羞涩地低声说道。

她偶尔流露出的这种表情，随意说出的这些话，总让我心头一震。

但这也没办法。

因为现在，彩音变成了由衣。

如果由衣露出同样的表情，说出同样的话，我恐怕会控制不住自己，露出痴汉般的傻笑。

但现在站在我面前的，是还没完全变成由衣的彩音，所以我还能保持幸太郎的伪装，回以一个清爽的微笑。

「谢谢。我很高兴」

我和彩音走出商店。

「接下来，就是蓬蓬水和染发剂了」

蓬蓬水是为了整理睡乱的头发。染发剂则是为了染成幸太郎标志性的红发，以及由衣标志性的黑发。买完这些，今天的购物就结束了。

「呐，相马君」

彩音双手提着购物袋，握住我的手说道。

「我觉得，我比昨天能更长时间地戴着由衣的面具了」

「啊。这么说也是呢」

「然后呢，我渐渐觉得这也不是那么讨厌了」

「诶」

确实，彩音在和我一起购物的时候，一次也没有作呕。

她一直作为由衣，陪伴着要成为幸太郎的我。

托她的福，我今天一直心花怒放。

「呐，相马君」

戴着由衣面具的彩音说道。

「我啊，内心深处竟然为相马君的变化感到高兴。简直就好像是由衣在为相马君的努力加油一样」

「我也是。看到带着殷勤笑容靠近的店员，我也不再觉得那笑容令人作呕了。就像幸太郎不再去揣测别人表情背后的含义一样，我也渐渐不再去在意对方的真实意图了」

不仅仅是外表。

看待事物的方式和想法，也在逐渐向两人靠近。

我们的“自我”正在急速蜕变。

「呐，相马君」

彩音说着，挽着我的手臂微微用力。

「如果，这样保持这样会让我有一点点……真的就一点点心跳加速的话，不算出轨吧？」

「啊。你是在为与幸太郎相近的我而心跳加速，而不是为鹫谷相马而心跳加速哦」

「这样啊。太好了」

看着彩音安心地拍了拍胸口，我的内心不知为何隐隐作痛。

我强迫自己不去理会这莫名其妙的感觉。

「……呐，相马君」

「啊」

「昨天那件泳衣，果然还是很奇怪吧？」

「诶？」

「由衣……真正的由衣说了。幸太郎的话肯定会觉得奇怪的」

「……」

确实。幸太郎是这么说的。

都已经是高中生了，还穿小学时的泳衣，很奇怪。

我不这么认为。

但，幸太郎是这么想的。

那么我应该让自己的想法更靠近幸太郎。

「啊。说实话，是挺奇怪的」

缠绕在我手臂上的彩音的手，一瞬间变得僵硬，然后轻轻地离开了。

「又不是小学生了。嗯。都高中生了，那样可不行」

我把幸太郎说过的话，原封不动地说了出来。

我想，只要说出来，幸太郎的想法就能变成我自己的了。

「……是吗。果然，是这样啊」

无力的话语飘散而出，由衣的面具从彩音的脸上脱落。

然后彩音用仿佛随时都会消失的嘶哑声音，笑了。

「……嘎哈哈」

那从喉咙里发出的笑声，真的很像彩音自己，但对她来说，却缺乏活力。

我认识的彩音的话，肯定至少会反驳我一句才对。

彩音无力地笑了笑，然后小声地嘟囔着。

「…………因为是妈妈买给我的，还帮我缝补过好多次，所以我想尽可能珍惜它……」

看着垂头丧气的彩音，我的胸口一阵刺痛，难受得不行。

比起被说「奇怪」，似乎彩音更难过的是，她珍视的东西并不值得珍视。

平时大大咧咧的彩音，现在，分明是受了伤。

我的话，伤害了她。

「…………」

彩音的感伤什么的，跟我没关系。

那种感伤，为了成为由衣，就应该舍弃。

因为那是为了得到幸太郎的爱，为了成为比现在更优秀的人的手段。

是啊，道理我都懂。

「…………不奇怪」

不知为何，我摘下了幸太郎的面具，把我的话重新说给了彩音听。

「幸太郎说很奇怪，但我觉得不奇怪」

确实，最初看到的时候吓了一跳。可是，看着拼命努力的彩音，我渐渐地一点也不在意她的打扮了。

再次听及她穿那件泳衣的理由，我还是觉得彩音并没有错。

珍视事物——珍视回忆的彩音的心——是正确而美丽的，一点也不奇怪。

「我觉得不愿轻易说谢谢这种想法也挺好的。因为这说明你很珍惜『谢谢』这两个字，并不是说你没有感恩之心」

「…………鹫谷……」

「嗯，我知道我的意见没什么价值。不过我还是挺喜欢你这点的」

「…………」

「应该说，我很喜欢」

「…………！！」

「哎呀，就算我喜欢也没什么意义就是了……」

彩音被轻视了她珍视的东西，明明并不可笑，却笑了出来。她默默地受了伤，并试图用笑容掩饰伤口。

那无疑是戴上了一副面具。

我不希望彩音那样伪装自己。

虽然彼此都在扮演着别人，因此这话听着很奇怪，但是……

我并不觉得彩音的一切都应该被改写——被否定。

一开始我只觉得她是个可怕又危险的人。

但通过这样相处，逐渐了解她之后我明白了。

彩音的言行举止确实有些粗暴。但那份粗暴，是为了守护她那颗纯洁之心的荆棘。

是为了不让那些打着社会常识、面子之类的无聊旗号的压力践踏她珍视的东西而武装起来的，一种威慑。

────真实的彩音，比任何人都要纤细、敏感，容易受伤。

那颗如同薄玻璃般的心，我觉得很美。

我希望它永远不会破碎。

「…………鹫谷。你也有意外温柔的一面呢」

「温柔？哪里？」

「你是第二个接受真实的我的」

彩音说着，仍在笑。

但这笑容，和刚才不一样了。

没有那种赝品般的感觉。

略带一丝羞涩。以及同等的喜悦。

「嘎哈哈！」

像是为了掩饰害羞似的，她张大嘴。用着粗鲁的声音，泼辣地笑着。

从她笑起的嘴角，迸溅出清澈的心灵碎片。

「…………」

为什么呢？

看着彩音这样笑着，我的胸口一阵悸动。

但这悸动并非不快。

反倒很舒服。是一种安稳的跃动。

现在的她并没有伪装成由衣。

为什么我会对这家伙——对鸠羽彩音心动不已？

为什么我想要一直注视的，从由衣的笑容变成了彩音的笑容？

「呐，鹫谷」

「啊，啊。怎么了？」

「如果，我……」

彩音正想说些什么的时候。

「——相马君？」

背后传来如同铃铛般清脆的声音，有人叫我的名字。

回头一看，真正的由衣就站在那里。

「哇，彩音同学也在。真巧！」

由衣开心地拍了一下手，语气雀跃。

「你俩在干什么？」

我扛着购物袋，重新调整了一下姿势，心里盘算着。

总不能说，我们在练习成为幸太郎和由衣吧？

「……呐，你们两个……」

「买东西」

彩音打断了由衣。

「他陪我买东西」

说着，彩音一把从我肩上抢过装着她衣服的袋子，拉开了与我的距离。

「我要回去了。没事了」

「诶？喂」

我刚想转身把她叫住，彩音却把我推了回来。

这时我才明白，彩音是想让我和由衣单独待一会儿。

这就像由衣那样体贴细致，为我着想。

这的确是她会做的事。我也确实想和真正的由衣待在一起。

────可是。

我总觉得，彩音刚才好像要说些什么，让我有些在意。

「……那个，彩音同学」

我不禁朝彩音伸出了手。

然而，我的手没能碰到她。

「太好了。有点事想麻烦相马同学」

由衣从背后伸过来的手臂缠绕着我的胳膊，抱住了我。

柔软的胸部紧紧贴着我的感觉传了过来。

我俯瞰着这样的情景，啊，多么幸福的瞬间啊，我不禁这样想。

「咦？相马君……」

「……啊！我又一脸痴相了吗？」

「……没。没有」

说着，由衣慢慢地从我身上离开。

不知为何，她一脸不高兴。

「…………由衣？」

「不。没什么」

说着，由衣笑了。

明明没有好笑的事情，由衣却不知为何笑了出来。

「有什么好笑的事吗？」

「诶？」

由衣露出了一副呆呆的表情，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开口说道。

「感觉相马君好像变帅了一点。有点好笑」

「这也好笑吗？」

「呵呵。抱歉啦。不过，现在的眼睛啊，脸啊感觉更平易近人，很好哦，相马君」

被由衣这么一夸，我顿时有些飘飘然了。

甚至都没注意到彩音什么时候已经一个人先回去了。

*

「我想让你帮忙挑个送给幸太郎的礼物」

说着，由衣把我带到了一家饰品店。

似乎两周后的八月七日是幸太郎的生日。

「就算问我，我也不知道幸太郎喜欢什么啊」

「不会啊，你们都是男生。而且……」

「而且？」

「不，没什么。你看看，哪个好？」

「都是男生，啊」

我对饰品这种东西完全没兴趣。比起这些，我更喜欢能自由支配的礼品卡或者能马上用掉的消耗品。

她想要的不是我的意见，而是幸太郎的意见。

那么，我变成幸太郎就好了。

我抬起手，遮住脸，戴上了幸太郎的面具。

「…………我的话，由衣选什么都开心哦」

「果然」

「诶？」

站在一旁的由衣，紧紧盯着我的脸。

那眼神仿佛能窥探人心底——能看穿所有虚构的谎言。

「相马君，你说话怎么越来越像幸太郎了？」

「这、这样吗？」

「以前的相马君，可不会说这种讨巧的话吧？」

「嗯」

「你在刻意模仿幸太郎吗？」

「……嗯」

「为什么？」

「为什么……」

因为我想从幸太郎手里把你抢过来啊，这种话怎么可能当着你的面说出口。

没办法，我只好像往常一样，移开视线，不让她察觉我的真实想法────。

「想要改变自己」

────这样的话，完全无意识地脱口而出。

「你看。我之前，被由衣狠狠地甩了嘛。那之后我就想，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必须变成更好的人才行」

这并非谎言，但也并非真相。

我并不是出于什么高尚的理由才想要改变自己。

只是想和由衣交往，才想变成幸太郎那样。

所以，这样是不对的。

这样的，是说着不带谎言却隐瞒真相的虚伪之词。

正是我最讨厌的，伪装自己的行为。

「虽然还差得远，但我想尽量变得像幸太郎那样优秀」

「哦」

由衣干巴巴的附和，仿佛一眼看穿了我这番话不过是空洞无物、言不由衷的套话。

即便如此，她还是说道。

「相马君，好帅」

由衣握着我的手，眼神迷离地望着我。

「其实，我担心那之后会很尴尬，所以才邀请你去泳池……太好了。相马君。你终于肯好好面对别人，放弃做真实的自己了」

「啊。真实的自己什么的，太蠢了」

——不对。我没有放弃做真实的自己。

我只是想以幸太郎为标准来做“真实的自己”——我只是想改变「自我」——我并没有想抹杀「自我」。

…………咦？

可是，这有什么区别呢？

当我变成幸太郎的时候，「我」还存在吗？

我一直以来珍视的「自我」，究竟是什么？

……糟糕。

不知不觉间，我已经搞不清楚「真正」的自己了。

「……不过，自我变革才开始两天而已。怎么说呢……还需要一点时间吧……」

「无所谓。那种事和我没关系」

由衣用毫无抑扬的声音说道。

「一旦失去自我，就再也找不回来了。就像被堵住的水突然决堤一样，之后就会快得惊人」

仿佛看透了人生的由衣，注视着我戴着的面具的背后，说道。

「——你已经，回不去了。相马君」

如同死刑宣告般冰冷的声音，穿透耳膜，渗入五脏六腑，蔓延至全身。

涌上喉头的恶心感，被硬生生地压了回去。

明明觉得恶心，却无法在脸上表现出来。

甚至连究竟是什么让自己恶心，也弄不清楚。

我，不了解我自己。

「呐，相马君。就这样，继续你的自我变革吧」

由衣看着慌乱的我，带着些许戏谑的笑意说道。

「如果相马君不再是被我拒绝的相马君了，我会再考虑一下的」

「……诶？」

「告白的答复」

胸口猛地一跳。

但这悸动，却和跟彩音在一起时感受到的悸动有所不同。

明明应该高兴，却莫名地感到痛苦。

一种类似罪恶感的情绪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你不是在和幸太郎交往吗？」

「嗯。是这样……」

欲言又止地停顿了一会儿，由衣像是喃喃自语般地说道。

「幸太郎……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有时候会觉得有点累」

*

由衣最终还是买了自己挑选的幸运绳作为礼物带了回去。

我用那天买的染发剂把头发染红了。

并没能一次就将黑发染成像幸太郎那样漂亮的红色，而只是染成了略带红色的茶色。对着镜子看着这样的自己，我感觉自己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

——已经，回不去了。

那又如何。既然如此，那就只能前进。

我要变成幸太郎。这本来就是我戴上这张面具的目的。

从一开始，我就没有值得回头找回的「自己」。

我再次下定决心，正计划着明天的安排时，手机响了。

『不知道怎么用染发剂』

是彩音发来的消息。

『背面应该有说明吧』

『和由衣聊得开心吗？』

『嗯。挺开心的』

明明不该“仅仅”如此的。

我的指尖却用一句「挺开心的」就概括了和由衣的全部交流。

『这样』

『嗯。谢谢你』

对话到此为止。

我关掉房间的灯，钻进被窝，睡着了。

可是枕边的手机铃声把我吵醒了。

时间已经过了凌晨三点。

我揉着惺忪的睡眼，查看彩音发来的信息。

『喜欢』

只有这一个词。

『谢谢。我也喜欢你哦，Amigo』

我回复之后，手机就安静下来了。

第一卷 我们取代了自己

次日，我依旧在等着约好了一起出门的彩音。

可是，到了约定时间，她并没有出现。

『困』

距离约定时间已经过了两个小时，我才收到这样一条信息。

『由衣的话，至少会道歉哦』

我这样回复后，戴着幸太郎的面具，独自一人走上街头。

我参加了社区的志愿活动，和很多人进行了交流。

一直以来，我都过着被人躲避的生活，但当我带着爽朗的笑容主动和别人搭话时，大家都接纳了我，把我当作同伴。

每捡起一片垃圾，都感觉自己内心深处那些污秽的东西被一点点清除掉。

『难受』

『没劲』

『痛苦』

下一天，以及下一天的下一天，彩音都放了我鸽子。

『你还好吗？』

『出什么事了吗？』

『一起加油吧！』

我不断发去的信息最终连已读标记都不再有，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放弃了约她出来。

就这样，独自进行自我变革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星期。

『想见你』

彩音突然发来这样一条信息。

时间已经过了晚上十点。

我犹豫了一会儿，提议在学校附近的公园见面。

『嗯。好的。就在那里吧』

我换上彩音给我买的衣服，出了门。

八月初旬。万里无云的晴朗夜空，即使没有街灯也依旧明亮，自行车的车灯像哼着小曲般一闪一闪。

骑了二十分钟左右，我到了公园。

踢下自行车支架，往公园里望去，她已经在那里了。

无袖白衬衫，蓝色喇叭裙。

她穿着我之前买给她的衣服，双手交握在身后，站在滑梯顶上，静静地仰望着升起的圆月。

「彩音同学」

我出声叫她，感觉到她肩膀猛地一颤。

她轻轻地吐了口气，缓缓放松僵硬的身体。

然后，她转过身来说道。

「────晚上好，相马君」

从高于地面的地方，柔和的微笑洒落而下。

月光精致地照亮了她的脸庞，夜色将她洁白的肌肤美丽地衬托出来。

「……」

仿佛整个世界都成了她的背景。

站在那里的少女，应该就是彩音才对。但与我记忆中她的形象，完全无法重合——她身上笼罩着超凡脱俗的清纯与高雅。

仿佛时间被按下了暂停键，我凝视着她。

此刻的她是如此完美。简直就像画中描绘的女主角一样。

就好像，变得不是彩音了一般。

「抱歉。突然叫你出来」

彩音从滑梯上轻巧地滑了下来。

带着这股劲头，她蹦跳着走了过来，然后在脸前“啪”地一声合起双手。

「还有，信息一直没回，抱歉」

「啊，啊。那个倒无所谓」

看着不知所措的我，彩音歪了歪头。

对于她的这个举动，我已经不再感到有任何违和感了。

曾经只是模仿由衣的动作，如今已完全变成了她自己的举止。成为了她独有的特色。

「还有染发剂，明明买给我了，但很抱歉，果然还是不会用」

彩音的头发仍然是向日葵的颜色。

不过，不再像以前那样四处乱翘了。

不对称的头发流畅地垂落，看得出精心打理过。

这一周——我自以为只有我的自我变革在进行，而她却停滞不前。

然而，看来她也以自己的方式在努力改变着自己。

这份喜悦让我情不自禁地在附近的单杠上翻了个跟头。

「Amigo！」

彩音斜倚着滑梯，看着我，咯咯地笑了起来。

「相马君。居然还会玩单杠啊」

「其实最近，作为自我变革的一部分，我一直在锻炼身体。你看，幸太郎同学是田径部的嘛。要顶替他，光性格像可不行，体格也得跟上」

「嗯哼」

「以前从没做过力量训练，一开始也担心自己能不能坚持下去，但是，训练时流汗的感觉真舒服啊。感觉自己体内多余的东西，怎么说呢……污垢？之类的东西，好像也随着汗水一起流走了。这就是所谓的自我提升吧」

「嗯」

「……不太感兴趣吗？」

「不，不是的」

彩音说着，目光落在了我脚边伸展的影子上。

「我只是在想，那些真的是多余的东西吗？」

「什么意思？」

「……抱歉，没什么」

说着，彩音轻轻摇了摇头，笑了笑。

「相马君，你变了」

「是吗？」

「嗯。已经完全没有违和感了。真的像在和幸太郎说话一样」

「谢谢你，我很高兴！」

「嗯。不客气」

「我也是这么想的。现在的彩音同学很漂亮，也很有气质，和由衣一模一样」

「和由衣一模一样，吗。那……是好事吧？」

「诶？啊，嗯。当然。我没有想讽刺你什么的」

「我知道。幸太郎才不会讽刺人呢」

「嗯」

「所以我应该，坦率地感到高兴才对」

像是在说服自己一样低声呢喃着，彩音在公园的秋千上坐了下来。

我也从单杠上跳下，坐到她旁边的秋千上，开始轻轻摇晃。

「呐。现在的我，像不像配得上幸太郎的女生？」

「当然」

「幸太郎，会对现在的我心动吗？」

「啊。实际上现在就在心动哦」

这样的话，现在也能轻易说出口了。

不知从何时起，即使不进行戴上那副面具的仪式，我也能像幸太郎那样举止了。

「…………那么」

彩音说着，停下了和我一起荡的秋千。

淡淡的月光照亮了她的侧脸。

「你喜欢我吗？」

「啊，喜欢哦」

我不假思索地回答。

就像在玩抢答游戏一样。

现在的我，变成了幸太郎。而她，也变成了由衣。

那两个人的话，肯定不会犹豫。

所以。我喜欢她。这就是正确的答案。

「…………嗯。谢谢你」

说完这句话，彩音便低着头沉默不语。

「由衣呢？」

我反问道。

「谢谢你」理应要用「谢谢你」来回应，她也一定作为由衣，在一直等待着那句话。

如此这般，彼此传递着感谢，互相尊重着。我们将继续构筑清爽舒适的关系。

「…………我…………」

她紧紧抿着嘴唇，握紧了秋千的链条。

吱吱作响的链条声，仿佛是谁的心脏在痛苦地绞动。

过了一会儿。彩音松开手，缓缓地站起身来。

然后，她伫立在月光下，她的背影，不知为何。

——看起来，异常落寞。

「…………我不明白。我不明白，自己以外的人的心情」

说着，她转过身来，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像由衣一样，用手捂着嘴。她咯咯地笑着，从眯细的眼角，啪嗒。一颗泪珠落到了地上。

彩音，一边古怪地笑着，一边哭泣着。

「……彩音同学？」

「没什么。这也没什么。那也没什么。全都，没什么」

她用力地擦拭着眼角。

隐藏在眼下的黑眼圈淡淡地浮现出来。

「彩音同学，你的眼睛……」

「……啊，嗯。抱歉。最近不知怎么的，又开始睡不好了。真的，抱歉」

她反复道歉着。像是要惩罚无能的自己一样。

然后竭尽全力，装出坚强的样子笑了笑。她嘴角僵硬地牵动着，藏在身后的拳头微微颤抖。

我的胸口一阵刺痛。

我必须——拭去她的泪水——拭去她悲伤的理由。

「……彩音同学……我……」

「你是幸太郎吧？」

「……」

「然后，我是由衣哦。是和幸太郎在一起一点也不奇怪的，完美的百濑由衣哦」

「啊。所以……」

「……但是，果然还是不一样啊」

彩音说道。

「就连由衣能轻易回答的问题，我都无法好好作答。明明知道该怎么说，却开不了口」

「…………」

「我没办法像由衣那样，像幸太郎那样，像你那样，那么轻易地，那么理所当然地说出『喜欢』。我无法忍受带着别人的面具去传达自己的感情」

她用手抹去眼泪，捂住脸，在自身与世界之间筑起一道屏障。

然后，彩音就像撕下长久以来一直戴着的面具一样，将由衣的面具脱了下来。

「…………我厌倦了扮演小丑。我不干了」

说完这句话，彩音就像逃跑一样，跑出了公园。

「……你根本就没把我放在眼里，轻飘飘地说什么『喜欢』啊，笨蛋！」

她落下的泪珠，渗进干燥的地面，变成了洇湿的痕迹。

「……等一下，彩音同学！」

我从秋千上跳下，想要追逐她远去的背影。

可是，迈出的双脚却像在地面上扎了根似的，动弹不得。

「………………」

明明想立刻追上彩音，身体却不听使唤。

本该属于我的双脚，却无法随心所欲地移动。

在我体内蠢动的“另一个我”，夺走了身体的控制权。

——没必要特意去追已经离开的人。

这样的想法，这样的念头，将我的内心完全吞噬。

「我（オレ）」的意志被「我（仆）」彻底压制。

那是至今为止一直压在我身上的幸太郎的人格。

我不知不觉间，已经无法摘下这张面具了。

透明的绝望和焦躁涌上心头，我站在月光下，一个人咧嘴苦笑。

*

几天后，我来到学校附近车站步行一小段距离的一家咖啡店。

胡桃木的墙壁上并排装饰着米勒的画和孩子们的涂鸦，精致的帆船模型上放着一个棉花外露的毛绒玩具。

怎么说呢，氛围杂乱无章，让人难以静下心来。

但我还是相信了这里咖啡味道一流的说法，正准备凑到杯子边喝一口。

这时，随着一声清脆的铃铛声，店门开了。

「抱歉，久等了吗？」

看到坐在角落里的我，由衣快步跑了过来。

「没事。我刚到」

「这样。那就好」

服务员过来点单，由衣熟练地点了咖啡，然后在我面前坐下。

「应该是我说抱歉才对，突然叫你出来」

「不。没事」

「没有别的安排吗？」

「嗯——」

由衣略带犹豫地歪了歪头，说道。

「其实幸太郎也约了我，不过我拒绝了」

「这可以吗？」

「嗯。可以的。不过，要对幸太郎保密哦」

说着，由衣把食指竖在唇边。

她竟然为了我而把幸太郎的事放在一边，这让我很高兴。我沉浸在幸福之中，却又不禁开始思考。

——对由衣来说，对恋人有所隐瞒真的好吗？

「你染头发了啊」

「啊，嗯。怎么样？」

「很适合你哦」

「谢谢」

「比幸太郎更适合」

说着这话，由衣不知为何露出了开心的微笑。

「那么，你是要商量什么事？」

「啊。其实……」

我把我和彩音同学之间发生的事简略地讲了一遍，并巧妙地掩盖了我们试图变成另一个人的事实，只说是在「自我变革」。

彩音同学变得非常有魅力。

不知为何，她开始突然放我鸽子。

她像逃跑一样从我面前跑开了。

我没能追上她。

倾诉完这些后，我向由衣寻求建议。

因为她习惯于体贴他人，我想她或许知道当时我应该怎么做。

「嗯——」

由衣说着，用胳膊肘撑在了桌子上。

「就这事儿啊？」

由衣略带不满地咕哝了一句，啜了口端上来的咖啡。

「信息呢？」

「发了，没回」

「这样啊」

由衣将咖啡杯放回杯碟，抬眼望着我。

宽松的衬衫下，丰满的胸脯形成一道深邃的乳沟。

「……」

我沉默不语，等待着她的下文，由衣轻轻叹了口气。

「……果然，你不像以前那样一脸痴相了啊，相马君」

「诶？」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发言惊得瞪大了眼睛。

「是吗？」

「是啊」

「但那是好事吧？」

「是好事吧？大概，对很多人来说是这样」

说着，由衣的唇间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

「……呃，那，我该怎么做呢？」

「什么都不用做吧」

由衣轻描淡写地回答。

「因为，彩音同学又没说『希望你追上来』吧？」

「那倒也是」

「幸太郎的话，这种时候什么都不会做哦」

仿佛要揣摩我心中所想似的，由衣说道。

「幸太郎会帮助有困难的人，但如果对方没有困难，他就不会帮忙。或许，他只是对别人不太感兴趣。基本上，他不喜欢主动帮忙，除非别人求助。但也说不定，他有时会希望别人遇到困难，这样他才有机会伸出援手」

确实，我认识的幸太郎同学并不温柔。

他只是装作温柔而已。这就是藤峰幸太郎这个人。

幸太郎同学什么都不会做。或许真是这样。

但是，我。

「相马君，你想怎么做？」

「……我……」

我想成为幸太郎同学。

我想像幸太郎同学那样思考。

我想像幸太郎同学那样行动。

我一直这样想着，期盼着，并为此不断进行自我变革。

所以，如果幸太郎同学什么都不做，我也应该什么都不做。

我没有追她，而是目送她离开，所以，我做的应该是对的。

但是，我。那个时候，其实——

「没事的。相马君你什么都没错哦」

说着，由衣温柔地握住我的手。

「放弃努力的人就随他们去吧，相马君就这样帅气地继续前进就好。那样的话，肯定会有很多人追随你的。被积极向上的人们包围着，被推着向前，在一片阳光明媚、热闹非凡、没有一丝阴影的花田里幸福地活到老死就好啦」

「…………」

「…………你这表情很不服气呢」

我自己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应该做什么。不应该做什么。明明心里很清楚的。

另一个我却又不愿意承认。

即使被告知这是正确的答案，我也高兴不起来。

现在的自己越是被肯定，就越觉得哪里不对劲。

——既然没有被依赖，那我也没必要出力。

我不想就这样——如此轻易地——放弃她。

「人家又没说『帮帮我』，你就想帮忙？说不定只会添麻烦哟？」

我像是要把自己的胸口压碎一般紧紧攥住。

然后，过了很长时间，才活动着那僵硬的脖子，用尽全力轻轻点了点头。

「…… 哎。原来你还在“那儿”啊」

由衣有趣地吊起嘴角。

我好像是第一次见到她这样笑。

「明白了。给我一点时间。我试试看能不能想办法」

说着，她从放在身旁的包里拿出手机，以极快的速度不停地滑动和点击。

「你在做什么？」

就在我这样询问的时候，我的手机收到了由衣发来的消息。

「彩音同学的地址。堪你这表情，大概还不知道吧？」

「……是啊，你怎么知道的？」

「问了下幸太郎」

「幸太郎同学知道彩音同学的地址？」

由衣摇摇头。

「幸太郎什么都不知道，所以帮不上忙。但是，只要拜托幸太郎，『幸太郎之圈』就会运作起来。从熟人到熟人，沿着细长的人脉追溯下去，总能找到知道彩音同学地址的人。为了达成目的，能用的就要用」

由衣一口喝干了冷掉的咖啡，轻轻吐了口气，闭上眼睛。

「不过，我能为相马君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如同在两人关系间划下一条界线。那语气让人觉得，不能再依赖她更多了。

我道了声「谢谢」，起身离开座位。

由衣也微笑着说「我也该谢谢你」。

我结完两人的账，快步离开了咖啡店。

*

幸太郎同学并不会特意跑去人家里。

由衣是这么说的，我也这么想。

彩音同学有她的想法，对此我根本无法理解。如果她没了干劲，那也没办法。只能认为她对这件事的热情也就只有那么多了。

明明理智上早就有了答案。

然而，胸腔深处的“另一个我”，却不允许我就这样放弃她。

「…………」

彩音同学的家，位于远离喧嚣的僻静巷子里。

淅淅沥沥的小雨敲打着橙色的三角形屋顶。

门扉深处，精心修剪的花草树木构成了一座静谧的庭院。

「NHK的话不需要。电视机都被我砸坏了」

我正准备按下门铃，庭院深处传来了声音。

我看见一位女性正撑着绘着蓝天图案的伞，弯着腰，在照料还没开花的金木犀。

明明已经过了中午，她却还穿着毛茸茸的睡衣。

与金木犀同色的头发在脑后扎成一束，她叼着没点燃的香烟，用嘴唇轻轻摆弄着。年纪看起来比彩音同学大一些，但似乎也没大多少。

「…………请问，是彩音同学的姐姐吗？」

「啊嗯？」

女性站起转过身，举起手中的伞，低头看着我。

「你，是彩音同学的什么人？」

被这么一问，我开始思考。我是彩音同学的什么人呢？

曾经，我可以毫不犹豫地回答“是恋人”，而如今，那一天却仿佛已是遥远的过去。

「是朋友。Amigo」

「什么啊，土死了。现在谁还这么说？」

她一脸无聊地说完，随即狐疑地眯起了眼睛。

「朋友？呵，像你这种单薄得像张纸片似的小子，我觉得你根本不可能理解彩音的任何事」

「…………」

「算了，你自便吧。彩音在二楼房间里」

她一边说着，一边开始吞云吐雾。我朝她微微鞠躬，穿过门扉。

「打扰了」

我打开没上锁的玄关门，径直走上楼梯。

咯吱，咯吱，不算老旧的桧木地板发出声响。

二楼最里面的房间门上挂着『CLOSE』的牌子。

「……彩音同学？」

我敲了敲房间的门。

里面传来“咣当”一声巨响。

「你在里面吧？我可以进来吗？」

我隔着门问道，却没有回应。

我拧动门把手，门刚要打开，就从里面被拉住了。

透过微微露出的门缝，我看到彩音同学正拼命地拉着门把手。

她那尚未染色的、如同向日葵般金黄的头发乱糟糟地翘向四面八方，眼睛下方，那如同用蜡笔涂抹过一般的浓重黑眼圈清晰可见。

「彩音同学」

「干啥！？」

我被这粗暴的回应吓了一跳。

她明明之前那么注重仪表，那么优雅得体，那么有由衣的风范。

可现在无论是外貌还是言行，都像是变回了以前的彩音同学。

「……关于那天晚上的事，我想好好谈谈」

「回去！」

「……你不是说要改变吗？」

「我说了不干了！」

「为什么突然这样？」

「恶心！」

“砰！”门被猛地关上了。

「…………你不是说了要忍受戴面具的恶心感吗？」

「是你说话的方式恶心！」

「我的？」

────说话方式。

回想起来，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的第一人称已经完全变成了「我（仆）」。

「Amigo。还有什么地方不像幸太郎的吗？」

「…………没了。连Amigo的用法都一模一样了」

「那，还有什么……」

「你这样，真的好吗？鹫谷」

彩音同学倚着门说道。

「成为他人什么的，真的能说那是『自己』吗？」

「我就是我啊。只不过是把真实的自己改造了一下而已。现在这个人格让我感觉非常舒服」

「那，你为什么过来？」

「……」

「我一直在看着他，所以很清楚。对谁都温柔的幸太郎，会帮助有困难的人，也会回应求助，但不会像这样，跑到根本没求助的人身边来」

「可是，你正处于困境之中啊」

「我才没有」

「因为你很困扰，所以那天你才哭了，对吧？」

「我才没哭！」

彩音同学固执地不肯接受我的话。

就像是要——把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把直到今天的一切——全部抹消掉一样。

可是我已经看到了。

她想笑着哭泣，却又痛苦地扭曲着脸。

我已经看到了，就不能视而不见。我不想视而不见。

「我想帮你」

月光下落下的泪痕，是她心中苦闷挣扎的证明。

如果她在因什么而烦恼。如果她在被什么所折磨。我想和她分担，和她一起解决。

「彩音同学」

隔着门，我呼唤着她。一遍遍地叫着她的名字。

然后，终于。

「……我很困扰」

彩音同学用仿佛挤出来一般的声音说道。

「那么，告诉我吧。你在为什么事烦恼？」

「听了又能怎样？」

「我不是说了吗？我想帮你」

「哼」

彩音同学轻轻地嗤笑一声，然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她那仿佛嘲笑我心意的态度，同时也像是在嘲讽着连这种心意都能接受的自己。

「……我搞不清楚了。我真正喜欢的人到底是谁」

「谁？当然是幸太郎同学吧？」

隔着一道门的沉默，让我回忆起那股熟悉的违和感。

——说起来，我也有想过。

我喜欢的由衣，真的会说出那种话吗？

就因为和幸太郎偶尔合不来，就会轻易地更换对象吗？

就像今天，她真的是瞒着幸太郎和我单独见面的吗？我产生了疑问。

但是，这疑问本身就很奇怪。

真正的由衣怎么做，那就是「由衣」式的正确答案。

「对对方了解得太多，所以幻灭了吗？」

「不是」

我也不是。

由衣竟然优先考虑我而不是幸太郎，这让我很开心，很幸福。

可是，我心中仍有一处疙瘩。

────如果是戴着由衣面具的彩音同学，她会这样做吗？

我不自觉地将由衣和扮演由衣的彩音同学作起比较。

「…………鹫谷。有时你会和我喜欢的幸太郎重叠」

「……」

「幸太郎不会追到这里来。但你来了。然后我……虽然想着别来，别来，但内心深处大概还是希望你来的。我希望你担心我。真蠢。你为什么来？」

「…………我想帮你」

「“你”指的是谁？」

────鸠羽彩音。

────百濑由衣。

「…………」

胸口一阵刺痛，思绪纷乱如麻。

只要一想到她，思绪便瞬间被卷入沙暴之中。

我究竟想帮助谁？我在在意谁？我不想舍弃谁？我想和谁继续在一起？

是真实的彩音同学？

还是那个终将变成由衣的彩音同学？

「…………仅仅两周，或许我们做得太过火了。彼此太过迁就对方的理想，偏离了原本的自我，我已经分不清自己真正喜欢的人是谁了。我已经搞不清自己真正珍视的东西是什么了，甚至连自己是谁都快要忘记了」

──仅仅只是戴上了一张面具而已。

我也已经快要弄不清自己的真实感受了。

驱使我的这股情感，我已无法确信它究竟是不是我的。

我的自身，正在分裂。

「再这样下去，我们或许会犯下无法挽回的错误。所以在那之前，我还是不干了」

「错误？」

「正因为我不知道什么是错误，所以才不干了的」

「可是，这样单方面地……」

「你喜欢由衣的吧！」

提高的嗓音，让门吱吱呀呀地响了起来。

「我不是由衣！我是鸠羽彩音！我最在乎自己。我只想着自己。我是粗鲁、粗暴、没品的鸠羽彩音！即使没有我这样的人，你也能一个人成为幸太郎吧！」

「……」

彩音同学说得没错。

我已经不需要思考如何才能做得像幸太郎了。

我说出口的话自然而然地变成了幸太郎会说的话，我的举止也自然而然地变成了幸太郎会有的举止。

所以，我来到这里本身就是个问题。

我对她的关心超出了必要的范围，这是一个微小的错误。

在我的心中，那个「我（オレ）」的意志依然残存着微弱的生命力。

「我（オレ）」在说。要像那天在美术室里暴怒的彩音那样，我应该踹破这扇门，强行和她面对面地谈一谈。然后互相确认彼此的真心。

但是「我（仆）」做不出那样的举动。因为我知道，无论从道德上还是人格上，那都是错误的行为。我不想做错事，不想变回错误的自己。

「…………」

和她在一起，我的心乱了。

明明一切都很顺利，我却突然涌起一股想要抛弃所有的冲动。我快要错认我命中注定的那个人了。

为了避免这样的悲剧发生。

——我最好和她在这里断绝关系。

「…………明天，是幸太郎同学的生日」

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来一般，说出了不必说出口的话。

「听说他要参加镇上的马拉松比赛。和大家一起跑步流汗的感觉很舒服，一定能让他露出清爽的笑容」

「……」

「由衣说要给幸太郎同学加油。说是要给跑到第一名的他送生日礼物——幸运绳。她之前在购物中心很开心地选了它」

「……」

「如果你比由衣更优秀，送他同样的东西的话，幸太郎同学一定会被你迷住。这样，你一直以来的迷茫也会消失」

「……」

「……我也会出场。我要比幸太郎同学跑得更快，我要第一个冲过终点，斩断我心中的迷惘。根本不需要一个月。明天就结束这一切」

我要赢过幸太郎同学。

我要赢了他，证明我们的行动没有错。

我要彻底挥去心中残留的对彩音同学的感情。

我要将苟延残喘于心中的「自我」完全抹杀。

────所以────。

「…………我等你，彩音同学」

不必说出口的话，我已经说完了。

向在院子里正在摆弄香烟的姐姐道别后，我便踏上了归途。

第一卷 我们是幸福的悲剧

（注：“悲剧”的原文カタストロフィ具有以下几种含义：

①突然的剧变或巨大的毁灭 ②戏剧或小说等悲剧性的结局或破局 ③戏剧中的高潮或大结局

カタストロフィ一词源于希腊语「katastrophē」，意为「向下倾覆」。它蕴含着倾覆和毁灭的意味，在戏剧领域被广泛用作表示剧情发生决定性转变、预示故事悲剧性结局的专业术语。

尽管作为文学术语，カタストロフィ并非一定带有悲剧的含义，但自18世纪以来，它逐渐被赋予了「悲惨不幸的事件」的负面含义，并仅用于指代此类事件）

「呐，真的要跑吗？」

由衣一脸担忧地问我，我伸了个懒腰，点点头。

晴空万里。艳阳高照。蝉鸣声声，歌颂生命。街道两旁挤满了人，欢呼声和聚集的跑者们的热情交织在一起。

丸龟町国际半程马拉松大赛。我们将奔跑在约十二公里的封闭车道上。与三千六百名既是对手也是同伴的跑者一起。

「相马君，你跑过马拉松吗？」

「没有」

「那突然跑这么长距离，很危险啊」

「Amigo。没问题」

我向由衣展示连日深蹲和跑步锻炼出来的大腿肌肉。

一张一弛跳动的肌纤维仿佛在呐喊「包在我们身上！」

「我已经不是过去的我了。我的目标不是完赛，而是夺冠」

「夺冠……难道说，你想赢幸太郎？」

「啊，当然」

在模仿幸太郎同学为人处世的过程中，我内心原本的消极情绪已经被一扫而空。

如果一开始就想着输，那就算能赢的比赛也赢不了。

我已经不是那个自卑地瞪着世界、被周围人抛弃的鹫谷相马了。

现在的话，就算面对幸太郎同学，我也没有丝毫要输的感觉。

「有由衣的加油，我一定能成为第一」

「……加油，吗」

「果然，你还是想给幸太郎同学加油吗？」

由衣略微思考了一下，摇了摇头。

「我喜欢为努力的人加油。我会平等地为你们两个人加油的」

「嗯。真像由衣会说的话啊」

「不过，那么，约好了。如果相马君得了第一名，我就把这个送给你」

说着，由衣从包里拿出来的是之前买的幸运绳。

「……可那不是要送给幸太郎同学的生日礼物吗……」

「嗯。所以，来抢走它吧」

说着，由衣露出了魅惑的微笑。

「…………」

胸口深处，再次产生了不快的杂音。

扭曲情感的尽头，她的——那家伙的身影一闪而过。

「……相马君？」

「……没什么。没什么」

是啊。在意一个不在场的人有什么意义？

我一到会场，就立刻在观众席中寻找她的身影。

但她不在。

也就是说，这就是她的答案。

去想一个已经放弃改变自己的人，只是浪费时间。

无法朝着目标前进的人，没有价值。

就让她一直待在家里——待在那名为「自我」的壳里吧。

所以现在，忘了她吧。永远地忘掉她吧。

我今天，要在这里打败幸太郎同学。

打败他，取而代之。然后让他结束和由衣的关系。而我要和她开始新的故事。开始新的，故事。

「────Amigo！」

伴随着一阵热烈的欢呼声，幸太郎同学来到了起跑线。

明明还没开始跑，他周围的「幸太郎之圈」就已经热闹非凡。

不知为何，那圈子中竟有几个女生在朝我挥手，我不禁歪了歪头。

我有点茫然地挥了挥手作为回应，那些兴奋的女生便靠了过来。

就这样，我的周围不知不觉也形成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圈子」。

「呀，相马同学。果然你也喜欢跑步啊」

「哎呀——果然活动身体真舒服啊。流着清爽的汗，不知不觉就心情愉悦了呢」

「嗯。真是令人愉快的答案」

我们异口同声「哈哈哈」地笑了起来，围成圈子的大家也跟着笑了。

每个人都看起来很开心。看着这样的人们，我的心情也好了起来。啊，就这样大家一起欢笑，仅仅如此就很好啊，我由衷地────。

「…………」

──想要这样想，胸口深处却隐隐作痛，令人烦躁。

「……话说，幸太郎同学。你没见到彩音同学吧？」

「彩音同学？」

幸太郎疑惑地歪了歪头。

「她大概不会来吧」

「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因为彩音同学做不到像这样“和大家和睦相处”嘛」

「啊，嘛，话是这么说」

「所以她肯定以后也会一直，孤孤单单地生活下去吧」

说着，幸太郎同学笑了。

我也想跟着一起笑。

可是。表情却僵住了，脸颊的肌肉像麻痹了一样抬不起来。

「……明明连孤独的轮廓都没有触及过」

在很近的地方，又传来了似曾相识的声音。

我感到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冷意，这声音我好像在哪里听过，却又和任何人的形象都对不上号。

环顾四周，围成一圈的人们依旧带着不变的笑容。

我这才开始疑惑。

────他们到底在笑什么？

────我又想笑些什么呢？

一个注定孤独生活的人──一个只能如此生存，背负着难以生存的痛苦的人──究竟有什么可笑的？

曾经习以为常的违和感，不知从何时起我竟然再也察觉不到了。

────真恶心。

这种作呕的感觉涌上心头，也是许久未曾有过的。

「那么，两位，加油哦」

说完，由衣便离开了圈子，消失在路边的熙熙攘攘中。

「Amigo。重说一遍，今天请多关照，相马同学」

「Amigo。彼此彼此，幸太郎同学」

我紧紧地回握住幸太郎同学伸出的手。

目睹了这样纯粹的青春一页，「我们的圈子」再次沸腾起来。

那个圈子里，依然没有「她」的身影。

宣告即将开始的广播响起，围成一圈的人们也陆陆续续地回到路边。

周围只剩下热情高涨的参赛选手了。

舒心的紧张感和高昂的情绪充盈着周围，严肃的沉默仿佛紧贴着皮肤。

不久，手持发令枪的町内会会长走上台，骄傲地将枪口指向蓝天。

「我说，相马同学。说起来，有件事想问问你」

在所有人都摆好起跑姿势的时候，悠然站立着的幸太郎同学开了口。

「相马同学，你喜欢由衣的吧？」

「嗯。喜欢」

我像是要挥去心中一直挥之不去的阴影般地回答道。

这件事总有一天要坦白的。

既然如此，就在能够好好做个了断的现在说出来比较好。我是这么想的。

「这样啊。果然如此」

「感想呢？」

「感想吗。嗯……」

宣告开始的枪声响起，我们一齐冲了出去。

「感觉要说很久呢，一起跑吧。Amigo」

*

才跑了七公里，除了我，所有人都被幸太郎同学甩开了。

「哎呀——，果然流汗的感觉真好啊。Amigo！」

在我前面悠哉跑着的幸太郎，又加快了一点速度。

形成「幸太郎之圈」的观众们，从沿途不断地发出声援。

「不过，相马同学。最好不要太勉强哦。好像每年都有人因为中暑之类的晕倒」

幸太郎同学这样说着，就好像这事跟他完全没关系似的。

从他的语气中还能感受到十足的从容。

我拼命地追赶着他的背影。

「加油啊，Amigo」

「因为你说过，要一起跑啊 」

「嗯。一起跑」

汗水滴答滴答地落在沥青路面上。

眼前的景物摇曳不定，我分不清是因为热浪还是眩晕。

疲惫、暑气、恶心，世界像棒冰一样融化开来。

「不过，第一个到达终点线的只有一个人」

「啊。是啊」

「你要超过我，成为第一吗？」

「那，就是我的打算」

「拿到第一之后，你打算做什么？」

「做什么……」

「要去跟由衣告白？」

「……啊，或许吧」

「如果由衣选择你，我会欣然退出」

这样说着的幸太郎同学却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

「……你这背影，透着股必胜的信念啊」

「哎呀，被看穿了吗」

「你一直以来，一定就是这样完成了很多事。得到认可。获得成功。不断地赢了下去。对吧，幸太郎同学」

「是啊。所以我无法理解那种如果保持真实便连一个朋友都交不到的人的心情」

「…………你说的是谁？」

「模仿我，就想取而代之吗？」

路边的十公里标志牌一闪而过。

哪还有什么配速可言。

不全力奔跑的话，转眼就会被甩掉。

对方却好像还远远没使出全力。

「很遗憾，徒有其表的话，终究只是个赝品罢了」

「不只是表面功夫」

「就算连内心都完美复刻，那也依然是赝品」

「…………你，有什么根据……」

「比如，就算相马同学用一个月的时间变成了和我一样的人，到那时，我已经又变成了一个月后的自己。所以，从本质上来说，你根本不可能取而代之」

“况且”，幸太郎同学继续说道。

「像这样抛弃原本的自己，试图变成别人的行为，在我看来实在是愚蠢——是错误的行为」

「…………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湿透的衣服紧紧贴在皮肤上，汗水黏腻得令人难受。过多的水分顺着发丝流淌，冲刷掉与用幸太郎同学同色的染发剂染成的发色。

精心打造的标志性软莫西干发型也塌了下来，过长的刘海湿漉漉地垂下，在额前投下一片阴郁的阴影。

不知从何时起，一直覆盖在我脸上的幸太郎的面具，就这样一点一点地溶化、剥落。

「彩音同学也是一样」

「她？她怎么了？」

「她好像在拼命模仿由衣，但无论怎么努力，她都不可能成为由衣的」

「这种事，不试试怎么知道」

「我知道」

幸太郎像对照着幼稚问题的答案一样，嬉皮笑脸地说道。

「只要有真品存在，她就永远只是个赝品」

「……如果能拥有和由衣完全一样的外貌，一样的想法，那就不是赝品了」

——如果对对方的爱超过了真品，那她就比真品更有价值。

「你们从开始就错了」

幸太郎猛地转身，一边滑稽地倒退着跑，一边对我说道。

「赝品就算比真货更用心，也不过是添乱罢了」

「…………！」

在赛程的折返点，我的双脚绊到了一起，最终摔倒在地。

膝盖擦破了皮，滚烫的沥青路灼烧着我的额头。

「嘛，由衣不在的时候模仿由衣倒也无所谓。但在我面前这样做，说实话，只会碍眼。所以，能请相马同学你去跟她说一下吗？让她别再戴着别人的面具装模作样了」

「…………为什么你不自己去说？」

「因为，那样她会受伤吧？我不想伤害任何人。我想对所有人都温柔以待。如果有人遇到困难，我想帮助他们；如果有人跌倒，我想温柔地伸出援手。所以，你看」

抬起头，我看到停下脚步的幸太郎正朝我伸出手。

他脸上挂着游刃有余的微笑。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

想想看，幸太郎从一开始就是这副德行。

因为他从没把我——以及任何人放在平等的位置上，所以才能如此泰然自若。

因为他有着绝对的自信，从不认为自己会输给任何人。所以才能如此率真地，发自内心地开怀大笑。

因为他俯视一切，所以才能如此好心地施以援手。

因为他总能把自己摆在善人的位置上。

作为人生赢家，幸太郎正试图拯救我这个弱者。

这种“恶心”的想法涌上心头，我当场吐了出来。

「哇！相马同学，你没事吧？」

路旁的观众们齐声发出令人厌恶的嘘声。

却又摆出一副担忧的表情。内心和表情完全背道而驰。

而幸太郎并没有这样伪装表情，他以真挚的面容担心着我。

幸太郎是真心实意地担心我，真心实意地想要救我。

他认定我是一个比他活得差劲的人生败犬。

「站不起来了吗？那我背你——」

「我还没到要你担心的地步！」

我甩开他伸出的手，挣扎着站起身，再次跑了起来。

超过了停下脚步的幸太郎，冲到了最前面。

「………………！」

头晕目眩。喉咙仿佛被扼住。双腿颤抖。胸口深处像被撕扯般疼痛。

起跑线上肌肉的颤抖并不是胜券在握的信号，而是疼痛，是肌肉的酸痛而已。

像我这样远离运动的人，仅仅两周的训练就想跑完二十二公里，怎么可能？更别说拿第一了。廉价发胶带来的虚假自信，此刻如同流水般消逝殆尽。认清现实的瞬间，体内肾上腺素的供应戛然而止。

呼吸困难，脚步踉跄，仿佛下一秒就要倒下。

真丢人。虽然丢人，但我还是继续跑着。为了赢过幸太郎。

——因为，我不能输。

「你至于这么拼命，就为了跟由衣交往吗？」

以轻快的步伐超过我后，幸太郎说道。

「不过，相马同学。很遗憾，你的面具已经掉下来了哦？Amigo」

「什么Amigo啊，无聊」

我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和幸太郎成为朋友。

我必须超过你，成为第一。

我必须赢过你。

「……为了什么？」

我扪心自问。

为了什么？这还用问吗？

是为了成为配得上那个认可我的真实模样的由衣的男人。是为了和那个活了十五年才终于遇到的，命中注定的唯一之人交往。

……唯一之人？真的是这样吗？

认可我的真实模样的，真的只有由衣吗？

「…………」

一阵杂音再次从胸口闪过。

不，不对。

其实我的胸口早就充斥着杂音了。

一阵阵如同骨骼摩擦般的痛楚，伴随着纷乱的思绪，她的幻影不断在眼前闪过，令我心神不宁。

「…………为什么？」

我自问。

她根本无关紧要吧。她只不过是由衣的替代品而已吧。

就像幸太郎说的那样，她只是由衣的赝品吧。

可是，为什么？

我越是想要赢过幸太郎，她的身影就越是清晰地浮现在我的脑海里？

我竟然将真正的由衣抛在脑后，满脑子都是她？

「────加油！」

路旁传来银铃般清脆的喊声。

那是由衣的声音。

聚集的人群中，由衣在呐喊加油。

「────Amigo！」

幸太郎兴高采烈地挥手回应由衣的声援。

幸太郎似乎清楚地看到了由衣的位置。

「彩音同学，她能像那样活力四射地为某人加油吗？」

「能」

我强忍着摇摇欲坠的身体的酸痛，加快了速度。

我拼命奔跑，试图甩开幸太郎。

「她会成为由衣。所以一定可以平等地为我，也为你加油」

「不可能」

幸太郎面不改色地与我并肩跑着，说道。

「因为她不在这里。不在的人无法加油」

「你说得太现实了」

「没错，全都是现实。从一开始，认为成为由衣就能让人生顺遂这种想法本身，就是错误的」

我努力跑着，生怕被幸太郎超过。跑啊。不停地跑。

为了不让我的话语沦为失败者的呓语。

为了不让它成为弱者的远吠。

为了不让那个曾与我一起奋斗的她的点点滴滴，变得毫无意义。

「别否定她的努力啊！」

不了解彩音的挣扎，就轻易否定她，对上那种家伙我绝不能输。

我想赢了他，让他认可彩音。

让那个彩音第一次喜欢上的人，对她而言的「命中注定之人」认可她。

所以，我不能输。

「加油——！」

背后传来由衣的声援。

此刻，姑且就把它当作是给我的鼓励，将其化为力量吧。

可是，我很快就力竭了，瘫倒在地，再次呕吐起来。

我一把推开伸出手想扶起我的幸太郎，再次爬起来继续跑。

一次又一次，如此反复。

视野陷入黑暗，身体完全无法动弹的时候，我已经跑过了距离终点还有七公里的地方。

再次恢复意识时，我的脸颊贴着被夏日阳光炙烤的滚烫沥青路。

——啊，倒下了啊，如同旁观他人之事一般，我这样真切地感受到。

什么也看不见。连一根手指也动不了了。

但耳朵却还能勉强运作。一直为我加油的由衣的声音，还有幸太郎无奈地叫人抬担架的声音，我都能听到。

狼狈，凄惨，足以让我想要去死的挫败感。

「……」

到头来，到这里为止了吗。

我赢不了幸太郎吗。

…………不，算了，这种事。

就算赢不了幸太郎也没关系。

就算当不了第一也没关系。

可是────。

我不想就这样让别人否定她。

我不能就这样让别人否定她。

她确实粗暴、粗鲁、没品。或许也有一些无可救药的地方。她或许是可怕、麻烦、难以相处。

但她，不仅仅是这样。

她并不像其他人想的那样坏。

────鸠羽彩音。

她意外地温柔，又容易害羞。其实很敏感，也很胆小。

所以很容易受伤。在逞强和真心话之间，寻常的脆弱摇摆不定。

她那个样子，我────。

「────」

不知何处，传来似曾相识的声音。

那绝不是银铃般清脆的声音。而是如同打破钟磬般，近乎咆哮的粗暴声音。有人在叫我。

「────」

啊，对了。我知道这个声音。

那是一直在近旁听到的声音。

没有一丝违和感，是她最原本的声音。

在逐渐远去的意识中听到的幻听，居然是她的声音，真是太悲伤了。

但是，很奇怪。正因为是她的声音，我才能感受到，不能一直就这样倒在这里。因此，力量也涌现了出来。

如果她在呼唤我，我就觉得必须去帮她一把。就像那天教她游泳一样。

看来幸太郎的面具戴久了，我竟然变成了一个无论是谁都想帮助的好人。

…………不，不对。

面具早就剥落了。

所以，并非是谁都可以。

「────相马」

正因为是她的声音，我才还能鼓起劲来。

正因为她在呼唤，我才能站起来。

正因为是她，我才────。

「────鹫谷，相马！！」

「────啊啊，吵死了！！」

被黑暗吞噬的视野重获光明。

再次行动的力量涌上全身。

我驱使倒下的身躯爬起，奔跑起来。

连人带担架，我把幸太郎甩在了身后。

由衣的声音已经遥不可闻。

在这种情况下。

只有她的声音。

我确实，听到了。

「——鹫谷！！」

直呼我名字的她的声音。

在熙熙攘攘的路边深处，我发现了独自一人的她。

翘向四面八方的向日葵色的头发。巨大的黑眼圈，以及未曾晒黑的白皙肌肤。

我知道她。

——鸠羽彩音。

彩音就站在那里，和初见时一模一样。

她的眼里噙着大颗的泪珠。穿着我给她买的，很适合她的衣服。

——你这家伙，最终还是来了啊。明明说不干了的。

干嘛啊，这么大声。

没关系。我会跑的。

把幸太郎什么的甩在身后，第一个冲过终点线。

然后，把你——。

「——已经可以了！！」

擦肩而过之际，彩音伸出的手抓住了我的胳膊。

我正要跑开的冲劲被强行止住，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般无力地瘫倒在地。

────已经，可以了？不对吧。

由衣的话，这时候应该会说「加油」吧。

幸太郎的话，会摆出一副轻松的样子不负众望吧。

「…………啊……」

但是，这样就可以了吗。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就这样吧。

要是会让你哭成这样，那就这样吧。

我，也不用，非得成为，什么幸太郎，这样就行吧。

「…………彩音同学」

「嗯」

「…………好累」

被娇小的彩音拥抱着，我终于放下了紧绷的意识。

*

从帐篷外隐约传来的欢呼声中，我醒了过来。

白色的聚酯纤维篷布遮挡着夏日的骄阳，在风中猎猎作响。

我正躺在救护帐篷里。

感受着从地面传到后背的凉意，我从广播的实况解说中得知，幸太郎似乎很早就冲过了终点线。

我没有感到懊悔。

甚至感到一阵轻松。

────我，终究成不了幸太郎。

这种觉悟，让原本焦躁不安的心恢复了平静。

「……醒了？」

一个略显生硬的声音传来，我转过头，看到彩音正坐在旁边，抱着膝盖。

看来她一直在这样看着我。

「……啊。醒了」

「这样」

「幸太郎是第一名呢」

「那当然」

「这样好吗？待在这里」

「什么？」

「我说过吧。今天是他的生日。所以，礼物什么的」

「由衣在他身边。就算我送什么，也会黯然失色吧」

「…………抱歉。没能赢下来」

本来，赢了就能证明我们并没有错。

真货和赝品之间那无法填补的鸿沟却反过来，被赤裸裸地摆在眼前。

『从本质上来说，你根本不可能取而代之』

连跑到最后都做不到，只能像这样躺在帐篷底下苟延残喘的我，根本无法反驳这句话。

明明知道我的败北就等同于我们的败北。

「我早就说过了啊」

彩音疲惫地叹了口气，说道。

「已经可以了」

浓重的黑眼圈衬托下绽放的笑容，像是一个对什么都死心的人，自暴自弃般露出的苦笑。可那表情却意外地轻松，明朗。

「…………这样」

彩音似乎已经接受了现实。

接受了失败，也接受了那份不甘。接受了拼命想要抓住的「命中注定的恋爱」终究遥不可及的事实。

笑着接受了一切的彩音，用略带寂寞的语气低声呢喃。

「鹫谷。如果是幸太郎的话，这种时候一定会温柔地抚摸我的头吧」

「这种时候是哪种时候啊？」

「我意识到自己成不了由衣的时候」

「…………」

是啊，如果是幸太郎，他一定会这么做。

他不会有鼓励彩音的意思，只是温柔地那么做。他不会设身处地为彩音着想，却装作感同身受。这就是幸太郎。

但我不同。

我不再是幸太郎了。

我无法像幸太郎那样散播善意——我，鹫谷相马，是人生的败者。

「我才是跑得累死瘫倒在地的那个吧。要抚摸也应该你抚摸我吧」

「由衣的话会这么做？」

「啊。她肯定会」

「但我不是由衣」

「是啊」

「即便如此，你还是想让我抚摸你的头吗？」

彩音紧紧盯着我的眼睛。

我也紧紧盯着她的眼睛。

就这样，纷乱复杂的思绪渐渐理清。

「…………」

「…………」

我不是藤峰幸太郎，而是鹫谷相马。

在我面前的不是百濑由衣，而是鸠羽彩音。

不知何时起，我们摘掉了覆盖在心灵上的面具，在彼此的眼眸中映出对方。

就这样，我们正视自己。

正视那早已模糊不清的，自己的情感。

经过了漫长的时间。最终，我像是放弃抵抗般地点了点头。

「…………啊，是啊。我想让你抚摸我的头」

「不要。恶心」

我被干脆地拒绝了。

和初遇时一样。

摘下由衣面具的她，俨然又变回了那个毒舌的鸠羽彩音。

「汗涔涔的，发胶黏糊糊的。我才不想摸你这样的脑袋」

「啊，是吗」

「所以说，这是由衣的残渣」

说着，彩音把手放在我的头上。

接着，我的头被她一把抓住，猛烈摇晃起来。

「呜诶！？喂，住手！别摇了！疼！难受！想吐！」

「嘎哈哈！反正你跑步的时候吐得够多了。干脆把肚子里的东西全吐出来得了！」

「可恶，你，别太得意忘形了！」

我抓住正开怀大笑的彩音的脑袋，也同样摇晃起来。

「你、你要干什么！？住手！会晕的，笨蛋！眼前都天旋地转了！」

「你不就是想被摸摸头吗？来！开心吧，彩音同学！」

「我才不想被你摸头呢！」

「这是我体内的幸太郎残渣在擅自行动啊。抱歉，我的意志已经控制不住了」

「唔、唔……糟了！要吐了！真的要吐了！肚子里的东西全都要出来了！」

「好啊，尽管吐！痛快地全吐出来！我也要吐在上面！」

「可、可恶！区区鹫谷！放开我！笨蛋！变态！跟踪狂！」

「不要！话说，我也已经，撑不住了……」

「呕诶诶诶诶……！」

「呃诶诶诶诶……！」

我们两个在帐篷下一起呕吐了。

周围的工作人员一边露出担忧的表情一边后退。

「……把肚子里的东西全吐出来之后，有什么感想？」

「……还没全吐出来」

彩音脸色发青，一边擦着嘴角一边说道。

「……你居然追到我家来，我真搞不懂。烦死了，吵死了，去死吧」

「这话该我说才对。你居然擅自想退出计划」

「买东西的时候，碰见由衣那一瞬间你就变得一脸痴相，真让人生气」

「那是因为我在思考作为幸太郎该如何应对才是正确的」

「骗人。哪有时间思考」

「那你呢，在泳池被幸太郎救起来的时候，不也露出了少女漫画似的表情吗」

「生气了？」

「啊，生气了。明明我也去帮你了……虽然就像今天这样被他远远甩在身后」

「我知道」

「你完全无视我，光顾着看幸太郎」

「你在购物中心也只看着由衣」

「我也在看着你啊」

「骗人」

「没骗人。只是稍微，被吸引了而已」

「那我也一样」

「在夜晚的公园里，我只看着你」

「那是因为除了我以外没有别人吧」

「说实话，你很美」

「那当然，因为我尽可能地想成为完美的百濑由衣啊」

「不是和由衣比怎么样。现在回想起来，那时的你看起来很美。就好像整个世界都成了你的背景」

「啊，这样。巧合而已。我也不是没觉得你那样过。与其说是帅气，不如说和你在一起很舒服，这种感觉，也不是没有过」

我们互相吐露着这些话。

我们一起无奈地谈论着徒劳无功的日子，以此将过去和现在分割开来。

「已经都倒出来了吗？你肚子里的全部」

「不。还有一个」

「其实我也有」

「那，你先说」

「不，你先说啊。我听着呢」

「你这种地方我真讨厌」

「这就全说完了？」

「不是。这是现在才有的」

「那，剩下的那个是什么？」

「我在想，由衣的面具，什么时候才能彻底融化掉啊」

「那个剩余的残渣？」

「对。因为你，我心里有个东西蠢蠢欲动，却分不清究竟是我的感受，还是那家伙的感受」

「我也是。有个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不知道是幸太郎对由衣的，还是鹫谷相马对你的」

「那是什么？」

「最后还得我说出来啊？」

「由衣的话，肯定会这么做」

「嗯，幸太郎也肯定会自己说出来」

「嗯」

「我知道了」

我挺直身子，注视着彩音。

然后抬手挡在面前，在世界与自己之间竖起一道屏障。

——或许，这就是最后了。

我戴起那张破败不堪的——仿佛下一秒就要破碎的幸太郎面具，用略微轻松的语气说道。

「我不讨厌和你在一起的时光」

「嗯」

「虽然有很多令人恼火、令人叹气的事情，但看着笨手笨脚的你，我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要拉你一把。尽管我不知道前方是不是正确的终点」

「嗯。」

「所以，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即使这次的计划泡汤了。我还想和你一起做点什么。不如说，我希望你以后也能和我在一起」

「那是什么意思？」

戴着由衣面具的彩音歪着头。

她一副早就知道我要说什么的表情。

明知道，却故意要我说出口。

我对她的这种态度感到无奈，却又下定了决心。

深吸一口气。

然后，我说出了那份一直在心中闪耀着的、从未熄灭的对她的感情。

「────我大概，喜欢你」

彩音瞪大了眼睛，忽闪忽闪的。

明明早就知道，却好像很惊讶的样子。

惊讶过后，她又略带羞涩地低下了头，避开了我的视线。我能看到，她脸颊上泛起了淡淡的红晕。

「…………你该不会，害羞了吧？」

「…………烦死了」

说完，彩音抬起头，笑了。

「哎呀哎呀，真是没办法啊。都怪我认真起来太可爱了啊。唉，身为美少女真是罪过啊」

伴随着古怪的说话方式，我的后背被啪啪地拍打着。

好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痛。简直就是暴力。

「那么，你呢？」

我一边扭动身体一边问道，彩音咳了一声，做了个戴面具的动作。

她放下捂着脸的手，轻轻眯起眼睛，露出了温柔的笑容。

「我感觉，和你差不多」

就这样，我们彼此都道出了心里话。

尽管还沾染着这么久以来反复戴上的面具的残渣。

*

骑着一辆自行车，我们沿着田埂飞驰。

握着车把的是彩音，而我则倚着她的后背，坐在后座上。

“一般来说应该反过来吧，”彩音说道。

“无所谓啦，”我说。

因为不习惯马拉松还逞强，我的双腿现在又酸又软，直打哆嗦。

就连走到自行车停放处，都得靠彩音搀扶着才行。

根本没法踩踏板。所以我乖乖地让她载我了。

「唉。幸太郎绝对不会让我骑车的」

听着彩音无奈的声音，我笑着说：「那当然」。

「好想快点变回原来的自己，变得讨厌鹫谷」

「变回去了就能讨厌我了吗？」

「那当然了。不仅是个刨根问底地调查喜欢上的女生的跟踪狂；而且是个让柔弱女生跑腿的窝囊废。这样的你，哪还有什么值得喜欢的要素？」

「这么说，现在我和你心中的好感果然是幻觉，是属于我们体内残留的幸太郎和由衣的东西吗？」

「你想说不是吗？」

「不，我什么都没说。」

我和彩音，都不是什么优秀的人。

就算明白了和命中注定之人无法交往，这世界上又不是只有我们两个人。肯定还有其他条件更好的人。

长得帅的家伙。性格好的家伙。评价高的家伙。

比我优秀的人，比彩音优秀的人，肯定有很多。

所以，胸中的这份情感——喜欢对方的心情——或许只是彼此内心中遗留的残渣，让心灵产生了错误的反应。

或许只是作为由衣的彩音——作为幸太郎的我——还残有留恋。

因为会这么想，所以我说不出“不是那样”之类的话。

但我想到了一个喜欢上彩音的理由。

「你啊，和我挺像的」

「哈？」

「明明想活得率真自我，却事与愿违，为此苦恼」

「……」

「因为，没有的吧？大多数人即使觉得不好笑也会跟着笑，即使不悲伤也会装出一副悲伤的样子。因为在这个世界上，不那样做就很难生存下去。所以，大概也就只有你和我这样了吧。会因为觉得恶心就在大庭广众之下吐出来，让自己变得痛快」

「你想说什么？」

「也就是说……嗯。如果我们能够彼此接纳真实的对方，那么我们一直以来抱有的问题，说不定就能意外地顺利解决了」

我和彩音，都因为感觉真实的自己被接纳了，所以才「恋爱」了，并在那个人身上找到了「命运」。

我们认定今后不会再出现能够接纳真实自己的对象，便急于求成地想要实现「命中注定的恋爱」。

但是。实际上，那也许是一个微小却又重大的错误。

真正的命运，或许就在意想不到的近处喧嚣着。

「…………我，来接纳真实的鹫谷？」

「然后，我来接纳真实的彩音」

如果能够肯定彼此的真实，——我们或许就能成为彼此的「命中注定」了吧？

这份藏在心中的好感，或许就能更坦率地接受了吧？

「这样去主动迎合所谓的『命运』……这种刻意的结局真的好吗？」

「都到了想要取代别人人生的地步了，现在才说这个？」

「这，嘛，也是啊……」

我仍旧倚靠在彩音的背上，茫然地伸长脖子。

仰望的天空中漂浮着朵朵绵羊云，风中摇曳的稻穗声里，夹杂着不知何处传来的秋虫鸣叫。

这片蔚蓝的天空，这令人难耐的夏日，都在缓缓地向着下一个景色转变。

「……你是认真的吗？」

因惯性旋转着的车轮渐渐停了下来。

彩音从踏板上移开双脚，转过身来问我。

我也转向彩音，点了点头。

「啊」

背靠着背，我们用侧脸互相注视着。

「……我，可是这样哦？」

我用手指轻轻抚摸彩音的黑眼圈。

「我也，就是这样」

彩音纤细的手指伸过来，犹豫地触碰我的眉间。

「……我不行吗？」

「……我是由衣的替代品吗？」

我试图在现在的彩音身上寻找由衣的影子。

可是，找不到。

无论是外貌、言行，还是想法。彩音已经变回了原本的彩音。

即使变回了原来的样子，我却丝毫没有想要收回刚才那句话的想法。

「你是你。你是鸠羽彩音」

彩音有很多让人讨厌的地方。粗暴、说话难听、任性。

但，她不仅仅是这样。她其实很敏感。也会在意别人的感受。强势的态度只是她脆弱内心的伪装。

每当触碰到她的这些方面，我对她的看法都会逐渐改变。

彩音不过是，在糟糕的方面引人注目罢了。

至少，彩音不像周围人想的那样坏。

至少，我清楚地知道彩音的优点。

并非作为由衣的替代品。

即便不戴着任何面具，鸠羽彩音对我来说，也已经足够有魅力了。

「…………我，可以吗？」

低着头，困扰地游移着视线的彩音，用不安的眼神窥视着我。

像这样，意外地容易被说服的地方，我也很喜欢。

这么想着，表情也舒展开来。我自然而然地抱住了彩音。

然后，对在我怀里脸红的彩音说道。

「彩音。我，对你────」

「——相马君！」

背后，有人在叫我。

那声音如同银铃般清脆。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般，一片沉寂。

在这种情况下，我却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只是，静静地，慢慢地。

透过接触的肌肤表面，我感觉怀中的温暖在渐渐消散。

「…………」

彩音猛地将我推开。

我两手空空地回过头。

「…………由衣？」

由衣像是从会场跑过来的，在我面前停下，双手撑着膝盖。

我从自行车上下来，问她。

「怎么了？由衣你不是和幸太郎在一起……」

「分了」

由衣说道。

「因为我喜欢上别人了」

我不知道由衣在说什么。

毕竟在大家眼里，幸太郎和由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我想不出还有谁能比幸太郎更配得上由衣。

今天他也拿了马拉松比赛的第一名。现在这个时候，应该是由衣送上兼作生日礼物的庆祝礼物，两人开开心心地在一起的时间才对——。

「……我终于明白了」

抬起头来的由衣，凝视着我。

她那双大眼睛里闪耀着坚定的光芒。呼吸急促，脸颊泛红，紧闭的双唇微微开启。

——我感觉好像有人用指尖捏住了我的衣袖。

「我喜欢相马君」

理解她话里的意思，我花了很长时间。

因为，我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向由衣表白过一次，已经被她拒绝了。

即便如此，我还是不死心，我想变成幸太郎，但最终明白那是不可能的。我承认了自己和幸太郎之间显而易见的差距。接受了现实。幸太郎冲过终点线的时候，我却还瘫倒在帐篷下。

「…………为什么？」

「相马君努力的样子，让我心动了」

「心动……」

「我喜欢努力的人」

「幸太郎也不是没努力吧」

「嗯。但是，他瞧不起相马君的努力」

「……好吧」

的确，幸太郎看穿了我们想变成他人的意图，并且不屑一顾地嗤之以鼻。彩音的心情他根本不去理解，就那样妄下断言，我也很生气，想着一定要让他刮目相看，所以就跑了起来。

但是，或许幸太郎并不是讨厌我们。正因为他喜欢由衣，才会对我们的做法感到反感吧。

就算我无法苟同他的想法，却也能理解他的感受。

他一定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他和由衣之间的关系。

「我，从一开始就和幸太郎有点合不来」

「看不出来啊」

「相马君，你还记得吗？那天泳池比赛的时候，那种气氛……你不觉得很诡异吗？胜负明明早就注定了，为什么没人阻止，反而都在笑呢」

「……啊。我也觉得」

「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比起迎合那种气氛的幸太郎，我更能理解冷静旁观、对这一切感到厌恶的你」

我终于明白那天听到的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冰冷声音是谁的了。

明明应该是熟悉的声音，却又像是从未听过一样。

『────这世上，真的有傻瓜啊』

那是由衣的声音。

「我和幸太郎的关系一直都是那样。所以…………」

「等一下」

「诶？」

我打断对话，转过身。

「……果然如此」

和在购物中心时一样。

彩音又要丢下我一个人回去了。

她双手轻轻地扶起自行车，悄无声息地。

「喂，彩音！」

彩音被我的声音吓了一跳，肩膀一缩，停下了脚步。

过了一会儿，她哐当一声放下自行车，在漫长的沉默后，转过身来。

「干嘛？」

——彩音笑靥如花。

「太好了，相马。这下总算能结束了」

「结束？结束什么？」

「我们的关系」

彩音脸上带着明朗的笑容说道。

「只要你和由衣交往，幸太郎就单身了。这样我就也有机会了。只要用我至今为止磨练出的手段笼络幸太郎，就会万事大吉。Happy End」

我想听的不是这种话。

我想听的是刚才还没说完的话的回复。

我想听的是彩音对我心意的答复。

「…………这样子，你真的愿意吗？」

「哪儿不好啊？」

彩音歪着头，一脸疑惑。

「那两人完美分手，我们彼此都能和命中注定的人交往。这不正是我们希望的吗？简直完美，好极了」

彩音继续说道。

「难道，你还想继续刚才那拙劣的表演吗？」

「…………表演……」

「如果是由衣的话，肯定会点头吧，一定会。会带着羞涩，带着欣喜地说『嗯，我知道了。谢谢』。但我不是由衣。我是鸠羽彩音。你也这么说过吧。我不是由衣」

彩音跨上自行车，独自一人沿着田埂骑了起来。

「等等，彩音！我，对真实的你——」

「——真实的鹫谷什么的，我才不会接受呢」

仰望着略带夕阳余晖的天空，彩音这样说道，再也没有回头看我一眼。

「我命中注定的人只有幸太郎。才不会委屈自己和你在一起」

「……」

我，至少是真的——喜欢上了真实的彩音，所以才想把这份心意说出口。

但是，如果我在彩音心中的分量，远不及她在我的心中那样重要的话。

——我就什么也说不出口了。

「鹫谷相马。我讨厌你。从一开始讨厌到现在」

用这样的话语结束了我们之间的关系后，彩音清脆地按响了车铃。

「所以，祝你幸福」

憧憬着明亮的未来，彩音留下爽朗的笑声，从我面前离开了。

田埂小路上，只剩下我和由衣两人。

等到那随风飘舞的向日葵色头发消失不见，被遗忘的疲惫感猛地涌上膝盖，我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由衣从身后温柔地抱住了我。

「没事吧？相马君？」

「……啊，嗯。谢谢你」

由衣的脸近在咫尺。

我注视着由衣，她也静静地回望着我。

这是我梦寐以求的场景。

努力奔跑的我，被由衣支撑着。

她说喜欢我。

我应该感到无比开心才对。

我应该被幸福感填满才对。可是，为什么。

——这种仿佛失去了什么无可替代之物的空虚感，会挥之不去呢？

得到别的东西的话。如果能好好珍惜它的话。这胸口的空虚感，能被填满吗？

「呐，相马君。所以……那个……回答。能告诉我吗？」

「回答？」

「……好歹，我也算是告白了吧」

「……啊……」

由衣一脸不安。

紧抿的桃色嘴唇微微颤抖着。眼中隐隐有泪光闪烁。

那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啪嗒啪嗒滴落在地。

——由衣在哭。因为害怕被我拒绝。

「……」

如果她感到不安。

如果我能消除她的不安。

我想，我应该毫不犹豫地去做。

「我怎么可能拒绝由衣的告白呢。我一直喜欢你到今天啊」

我挂上敷衍的笑容，用手指擦拭她眼角的泪水。

「谢谢你鼓起勇气说出你的真实想法。我很高兴」

我又一次无意识地戴上了幸太郎的面具────不对。

我在试图戴上一个不属于任何人的，善人的面具。

「…………」

总觉得应该还有其他什么话该说。

总觉得应该先做些什么，而不是擦拭眼前的她流淌的泪水。

总觉得应该有个背影，值得我去追逐。

我至今为止，注视着的并非只有由衣一个人。

我的确也有过注视那个人的瞬间。

我说出口的话──我的态度所表达的情感──正在偏离真相。

巨大而厚重的面具，仿佛要将我整个人都覆盖住。

「……谢谢。我也很高兴」

由衣轻轻一笑，从肩上的包里取出幸运绳递给我。

「这个，送给你」

「可以吗？我收下真的好吗」

「嗯。其实，我一直想送给相马君的。现在的相马君，一定很适合」

由衣把幸运绳系在我的右手腕上。

「呐，相马君。今后也要不断成长，不断变得更帅气哦。我会支持努力的相马君的……不，我会支持相马的」

「啊。我会变得比幸太郎——变得比世界上任何人都要优秀」

更加优秀的人。更加可靠的人。更加完美的人。

永不满足的思想蠢蠢欲动，将我推向“无限的善性”。

——仿佛自己的身体被什么东西占据了。

在戴上面具的过程中──在抹杀「自我」的过程中──不知不觉间，我已经无法再保持原来的样子了。

没有她的话。不在她面前的话。

我已经，无法再做我自己了。

「谢谢。我喜欢相马这样的地方」

「我也要谢谢你。我会努力让由衣更喜欢我的」

就这样，我和由衣开始交往了。

像是要挥去心底深处隐隐浮现的，她的身影。

第一卷 我们像蝉一样地活着吗

和由衣一起度过的夏天格外特别。无论去哪里，都能露出笑容。

眺望着如同映照天空的镜子般的湖泊。在能将大海和城镇一览无余的鸟居下拍照。在山顶公园的秋千上荡来荡去。由衣总是在我身边。幸福感油然而生。

不知不觉间，我不再孤身一人了。

随着自身素质的提升，除了由衣之外，我也得到了很多人的好感。不知何时，周围形成了「相马之圈」，世界仿佛在绕着我旋转。

────然而。为什么呢？

无论去哪里，无论和谁在一起，总感觉有些不对劲。总感觉少了些什么。胸口空荡荡的地方，一直萦绕着微风般的虚无感。

「呐，相马」

「怎么了，由衣？」

「你喜欢我吗？」

「啊。喜欢」

我像是要斩断突然涌起的迷茫般地笑了。

因为，这肯定是哪里搞错了。

我和一直以来喜欢的命中注定之人交往了。

牵手也变得轻而易举了。

也能露出毫无违和感的笑容了。

明明得到了梦寐以求的理想般的现实。

却仍然感觉像是缺少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我竟然还会因为她不在身边而感到悲伤，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这样想着，我像被什么驱使着似的，和由衣度过了夏日的一天又一天。

「呐，相马。听说站前要办夏日祭哦」

「诶」

「要不要一起去？」

「当然。一起去吧」

自从那天分别后，我再也没收到过她的消息。

只是，我从由衣那里听说，她在那之后好像很快就和幸太郎交往了。

知道她过得幸福，我本该感到安心才对。我本该也决定只看着由衣一个人，本该如此的。

「……」

我越是想沉浸在她不在的日常生活中，寂寞就越像雪一样堆积起来。

就这样，我一边寻找着能填补心中空虚的「什么」，一边和由衣度过着这第二十一个夏日。

*

朦胧的光晕笼罩着无数的灯笼。弥漫着诱人香味的摊位鳞次栉比。熙熙攘攘的人群，摩肩接踵。热闹的祭典音乐驱散了夜晚的静谧。

────缘日。

每年都会在站前大街上举办的夏日祭，是镇上最热闹的活动之一。从县内外聚集而来的人们，脸上都洋溢着喜悦，挤满了街道。

安慰抽到空签而沮丧的孩子的小摊老板，以及装作无害四处搭讪女性的男人们映入眼帘。

曾经怒视着他们的我已经不在了。

但也并非乐观到认为他们「没有半点虚伪」。

这就是现在的「我（オレ）」。

不像以前的自己那么咄咄逼人。也不像幸太郎那样轻率。

只是稍微，变得宽容了一些而已。

——归根结底，每个人都必须戴着面具才能活下去。

承认这一点，接受这一点。我也只是和大家一样，戴上了面具而已。

由衣喜欢上了这样的我。

所以，我今后也会继续扮演由衣所期望的我。

作为失去了「真实的自我」的，一个谁也不是的某人。

不断地进行着无休止的反省和自我修炼。

「相马——！」

远处，有人在呼唤我。

听到这亲切的呼唤，我屡教不改地想象着她的身影。

然而，从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跑过来的，当然不是她。是由衣。

身着绣球花图案浴衣的由衣，散发着与往日不同的魅力与妖娆。只在一边束起的黑发在后颈和脖颈间跳动。

灯笼投下的橙色灯光淡淡地映照着她白皙的肌肤，夜晚的光影更衬托出她精致的五官。

她穿着木屐跑来，引得不少人忍不住回头张望。

今天的她，就是如此美丽。

今天的她，就是如此符合许多人心中的理想形象。

不分男女，她身上散发着令所有人倾倒的魅力。

真的，美得就像人偶一样。

「抱歉，久等了？」

「没事。我也刚到」

我笑着回应，她也笑了。

然后，她很自然地把手伸了过来，我们十指相扣，像恋人一样迈步向前。

「那么，走吧」

「嗯」

────为什么呢？

从那天起，一切都感觉像是假的。

映入眼帘的不仅仅是他人。

原本以为由衣是活得率性真我的理想化身。和她在一起的我自己也是。可却好像丝毫没有真情实感。如同在拙劣地模仿着人类，用虚伪掩盖着虚伪。

一切都显得虚假。

即便没有怒目而视，我也能感觉到内心比以往更加烦躁不安。而这颗心究竟在哪里，我却无从知晓。

「哟」

「中了！」

我在射击游戏中接连射中一等奖。

由衣拍手叫好。

「嘿，嘿」

「好厉害！好厉害！」

我将鱼缸里的金鱼从一头捞到另一头。

由衣发出赞叹，惊讶不已。

「喏」

「谢谢！」

我买了一份哈密瓜味的刨冰。

由衣接过我递过去的一口吃着，嘴角欣喜地上扬。

我们周围总是围着一大群人。聚成一「圈」的他们，每个人都用羡慕的目光注视着我们。

他们说我们就像一对理想中的情侣。他们坚信我们彼此就是对方命中注定的另一半。他们毫不迟疑，满是赞美。

的确，我和由衣看起来都很幸福。

也不是说不幸福。

但是，这份寂寞挥之不去。

我一直装作很快乐的样子。一直装作很高兴的样子。

可我一直觉得，我不属于这里。

「我说，由衣」

「什么？」

「现在……你开心吗？」

「嗯。开心」

我们偷偷溜出拥挤的「圈子」，在公园的长椅上坐下。

宁静的夜幕降临公园。

远离喧嚣听到的祭典音乐，仿佛来自遥远的地方。

「我说，由衣。你为什么和幸太郎分手了？」

我问坐在身旁的由衣。

由衣把正要用勺子舀起的刨冰又放回了杯子里。

「为什么现在问这个？」

「我觉得我之前没好好问过」

「我没说过吗？」

「只说过你和真实的幸太郎合不来之类的话」

「那就是全部了」

由衣望着聚集在头顶闪烁的电灯周围的飞虫，喃喃道。

「我之前就讨厌幸太郎那种短路的性格。笑着就以为幸福，哭着就以为悲伤。人哪有那么简单。人的背后藏着那么多复杂情感的」

人工的蓝色灯光照亮的由衣侧脸，在夜幕中显得格外突出。

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笑，也没有哭。

以最真实的百濑由衣的姿态说话的她，仿佛周身散发着连夏日的温度都无法靠近的冰冷气息。

「……但是，比起讨厌，那时你更喜欢他吧？」

「嗯。喜欢过」

「喜欢他哪一点？」

「问这个干嘛？」

「诶？」

「我现在是和相马在一起啊。干嘛要说以前的事」

说着，由衣笑了。

「我，很奇怪吗？」

「嗯。很奇怪。因为自从交往以来，你好像一直在找和我分手的理由」

「没有那回事」

「那，你喜欢我吗？」

「喜欢啊」

「比世界上任何人都喜欢？」

「那种……」

本来想说“那当然”的。话却说不出口。

我无法回答仰视着我等待答案的由衣。

对理应一直喜欢的对象——对理应是命中注定恋情的对象——却无法说出比任何人都喜欢，对此我感到绝望。

「好啦好啦」

由衣像是在哄孩子似的摸了摸我的头说道。

「我知道的。我知道。我知道相马现在在想什么。在困惑什么。我对此了如指掌」

她的话语仿佛洞悉一切，超然物外。如同无所不知的神明在宣示着什么。

「相马想象中的我和现在站在这里的我的形象，无法重合，对吧？你总觉得哪里格格不入。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像虚构的一样。所以你才没办法真正喜欢上我，对不对？」

「……或许，是这样」

「所以，你还会想起那个一直努力扮演你理想中我的彩音同学，对吧？」

她准确地说出了我至今仍无法完全理解的这种情感的根源。

——我在无意识地将眼前的由衣和她扮演的由衣进行比较。

的确，或许就是这样。

所以，即使她明确地说讨厌我然后离开了，我却仍然会想起她。

或许，我终究只是在她身上看到了理想的由衣。

「呐，相马。告诉你个好消息要不要？」

「好消息？」

「嗯」

由衣拿起刨冰勺，轻轻一转，指向祭典音乐传来的方向。

她的目光在那游移了几秒。

「啊，看，那里」

在她指向那里的一瞬间之前，我已经捕捉到了那在灯笼的光芒下摇曳生姿的鲜艳向日葵色头发。

「…………！」

幸太郎和彩音在手牵着手走着。

两人亲密无间，愉快地笑着说着什么，看上去彼此都是对方理想的伴侣。

幸太郎的外貌自不必说。他身旁的彩音也精心打扮，与他相得益彰。就像那天晚上在公园重逢时一样——或许，比那时更漂亮了。

樱色的浴衣很衬她娇小的身材。

白皙无暇的肌肤在热闹的缘日氛围中显得格外醒目。灯笼的光芒恰到好处地映衬着她原本就姣好的容貌，更添几分姿色。

「那边那两人，好像也处得不错呢」

身旁传来由衣的声音。

但我却无法将视线从走在前面的她——从在不是我的那个人身旁笑得那么开心的她——身上移开。

「他俩看起来很幸福」

「…………」

明明被她讨厌了。明明彼此的关系应该体面地迎来Happy End了。

可仅仅是看到她的身影，我的胸口就一阵烦乱。

填补心中空缺的碎片就在那里，我的内心这样叫嚣着。

「呐，相马」

「…………」

在被告知分手的那一瞬间感受到的——那自私自利矫揉造作的宿命论——我至今仍想揪住不放。

我一直相信着，只要这样注视着她，她就会注意到我。

相信着，她会露出比和幸太郎在一起时更自然的笑容，嘲笑现在滑稽的我。

然后，不知是何种因果，或是偶然。

她缓缓地实现了这近乎祈祷般的妄想。

她朝着幸太郎露出无比灿烂的笑容，却又倏忽间流露出几分寂寥，垂下眼帘，视线仿佛朝我这边飘过来──。

「────！」

就在我和她的视线即将交汇的那一瞬间。

我的视野被猛地扭转。

我一直凝视着，就在快要和她目光相接的时候，我的脸被强行转向了别处。

冰冷的双手捧住了我的脸颊。

映入眼帘的是由衣，她微微睁着眼，脸上带着恍惚的神情。

我的嘴唇被由衣的嘴唇堵住了。

我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因为这样的事──这样的事──我从未经历过。

我感觉时间仿佛静止了。

我的心，像是要被冻结一般。

「…………！」

湿腻的舌头探入口中。

那种莫名的恶心感让我忍不住一把推开了由衣。

她一声不吭地倒在长椅上。

「………………啊……」

我慌忙伸向由衣的手又猛地缩了回来。

然后我转过身，试图在视野中重新捕捉彩音的身影。

可是，汹涌的人潮中已经找不到她了。

她一定还在这熙攘人群中的某个地方。

可我感觉再也无法和她见面了。

「…………太过分了，相马。居然把和你接吻的女朋友推开」

夜色般深沉的黑发，在由衣的额头上投下浓重的阴影。

「你不是喜欢我吗？」

这样质问的由衣，脸上却丝毫没有受伤的表情。

不如说，她就是像预料到会这样似的。嘴角浮现出一抹颓废的笑容。

「…………由衣，你，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你这样，突然吻我什么的……以前你不是这样的吧？」

由衣本来就不是这种会主动的人。怎么说呢，她更优雅，更内敛，是会低声浅笑的那种人──。

「从不做轻浮的事。总是等着对方有所表示？」

「…………」

「真到那时候又会紧张，微微颤抖着肩膀，即便如此，还是抱着破釜沉舟的决心，将身心都交付给对方？」

由衣瞥了一眼沉默不语的我，说道。

「…………啊，真恶心」

像吐口水一样嘟囔着，由衣坐在长椅上，用手抱着额头仰望夜空。

她解开束起的长发，任其飘散，然后，用高亢的声音笑了。

「…………啊哈！啊哈哈哈哈！」

悬空的双脚来回踢蹬着。她抱着肚子，放声大笑。

如同嘲笑世间万物一般，她笑了。

「…………由衣？」

「交往了三周，也差不多是时候了」

说着，由衣将放在额头的手放下，遮住了自己的脸。

那姿势像极了不知从何时起，我不再做的戴上面具的动作。

她缓缓站起身，静静地将遮住脸的手放了下来。

然后，在无人注视的月下角落，悄悄地。

百濑由衣，摘下了她一直戴着的面具。

「——不见了不见了，啪」

放下的手的对面，她的表情是「虚无」。

令人毛骨悚然的冰冷，没有一丝一毫的亲近感。

对任何事都不抱期待——对任何事都找不到价值的两颗黑眼珠滴溜溜地转着。

光是看着就让人汗毛倒竖的那张脸，怎么看都不像是由衣的。

一个我不认识的百濑由衣，在那里。

「清纯。优雅。开朗。被所有人喜爱，听不到一句坏话，那样的理想女孩」

「…………」

「让人厌烦啊。扮演那样的角色」

「…………角色……」

「带着克制的微笑。总是为别人着想而行动的人」

她说出的，正是我对由衣抱有的印象。

由衣的印象。理想的人。我所认识的，百濑由衣。

「对谁都体贴入微。总是温文尔雅。喜欢为努力的人加油。开心的时候笑，悲伤的时候哭」

一阵自嘲的笑声划破夜的公园。

「如果有这样的女孩子，那肯定很受欢迎吧。品行端正。清廉洁白。才貌双全。简直就像某个邪恶之人创造出来的理想本身。她肯定会被很多人追求，拥有很多经历，被很多人爱着吧。洒落的笑容也好，眼泪也好，全都货真价实，没有一丝虚假——那样特别的女孩」

由衣把她自己的事，像是在讲述某处某人的故事一般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

然后，她停顿了一下。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地吐了出来。

「……哪会有啊」

由衣的脸上写满了疲惫。

与我理想中的由衣截然相反。

那表情仿佛看尽了世间所有的丑恶与污秽。

我从未见过她如此颓丧的样子。

「你问我喜欢幸太郎哪一点，对吧？」

她突然换上明亮的语气，用平常的口吻说道。

「因为他最受欢迎」

「…………就这些？」

「嗯。就这些。除了这个，我找不到其他任何喜欢他的地方。他吵闹，过度热情，Amigo什么的也是莫名其妙。华而不实，一点深度都没有。言语间毫无人性深度可言。就像一张金光闪闪的折纸，徒有其表。幸太郎就是这种人」

我认识的由衣，从来不会这样说别人的坏话。

「真的，搞不懂为什么那种人会受欢迎。不过，既然受欢迎。那，就交往看看吧」

「……你不是因为喜欢才交往的吗？」

「所以喜欢啊。幸太郎的地位」

「……地位……？」

「学校里最受欢迎的人。出门在外也经常被人依赖，总是处于人群的中心。有这样的人做男朋友，我的评价自然也会提高吧？」

「……对你来说，那家伙算什么？」

「衬托我的装饰品吧」

毫无愧疚之意，轻描淡写地，她这样说道。

「对我来说，除了我以外的东西，都只有一点点的价值」

我无法立刻相信，现在站在我眼前的由衣，和我至今为止见过的百濑由衣是同一个人。

现在的她和以前的她，判若两人。

两人之间，仿佛隔着一道巨大的鸿沟。

「呐，相马。你幻灭了吗？」

由衣走向我，轻轻地把手放在我的脸颊上问道。

摘下面具露出真面目的她，带着恶魔般的微笑。

「…………不知道」

「什么不知道？」

「不知道为什么由衣现在要说这种话」

「是相马先问我的啊」

「…………」

「呵呵。抱歉抱歉。明明是我让你问的。我明明知道，却忍不住想欺负你一下」

她一边拍打着僵住的我的脸，一边笑着说道。

「为什么现在要说这些？那是因为，我有个原则」

「原则？」

「我呢，决定交往一段时间后，就会展现出“真正的自己”。一直戴着被别人的理想塑造的面具，我的心会碎得稀巴烂，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所以，我希望至少在我最亲近的人面前，能让他知道真实的我是什么样子的」

「……真实的……？」

「对。所以这才是真实的百濑由衣。觉得别人的鼓励很无聊，总是只考虑自己，随意地捉弄周围的人，这样的百濑由衣才是我」

她微微垂下眼角，轻轻歪着头，问道。

「这样的我，你会讨厌吗？」

「……」

「不可能讨厌吧？因为你喜欢我啊。喜欢到偷偷摸摸地跟踪我，日夜用望远镜监视我到这种程度」

「……被发现了吗？」

「我当然发现了。被甩了之后变成跟踪狂，这种事很常见。不过，相马好像没发现呢。我其实是这种人」

「…………因为，你根本没露出过这种迹象」

「因为我知道自己被监视着啊。伪装一下很简单啦。直到拉上窗帘入睡前扮演百濑由衣这种事简直轻而易举。毕竟我已经扮演这个角色十五年了」

「可是，美术课的时候……你说没化妆……那没有一丝虚假的，如同真物般的笑容……」

「是如同真物般，对吧？」

「…………」

「你知道吗？我一直在隐藏着本性活着。和周围那些庸碌之辈不同，我是自觉地，有意识地，日复一日地。根本不需要任何准备就能戴上面具。一张对所有人来说都堪称理想的面具。像发自内心地在笑一样笑出来，简直易如反掌。连相马的眼睛都能骗过，所以，真的很简单吧？」

「…………那……！」

我抓住放在我脸颊上的手问道。

「那你为什么选择我？那天，我输给了幸太郎」

「交往又不是比体力。只有小学生才会觉得跑得快的才有魅力」

「不只是体力。就连人格，我也比不上他」

「那也未必」

由衣用力地将重叠的手拉向自己。

失去平衡的我，和由衣一起倒在了长椅上。

就这样，我覆在她身上，由衣纤细的身躯承受着我的重量。

她的头发拂过我的鼻尖，散发着好闻的香味。

混杂在洗发水香味中飘散而出的，是香水的味道。

「至少现在的相马，比幸太郎更能看清事物的本质」

「本质是什么啊？」

「就是清楚地认识到，想要活得真实是毫无意义的」

「…………不对。我……！」

「那你为什么要变成幸太郎？」

「那是……」

「因为你觉得保持原来的自己不行了吧？」

确实如此。所以我才下定决心改变自己。

成为并非自己的某个人，并努力让其成为「自己」。

「你的选择是正确的。没有人会接受真实的你。幸太郎只是个特例。一般来说，大家都会或多或少地伪装自己活着。我也是，相马也是。因为不这样做，就无法好好地活下去。如果无法好好地活下去，人生就太痛苦了」

由衣平静地说出的答案，精准地描绘出了我所领悟的真相的轮廓。

曾经的我拒绝了那个答案。

拒绝了的我紧锁眉头，无论多么痛苦，我都希望能以真实的自我活下去。

而由衣选择了接受那个答案。

她放弃了保持真我，戴上了为他人所接纳的面具。即便如此，为了不至于迷失真正的自己，她用这种出柜的方式保护着自己。

和我一样，由衣也知道「自我」的重要性。

——我和由衣，或许在根本上是相似的。

反过来说，我和由衣，也只有在根本上是相似的。

「相马，如果一开始就知道我是个这么冷漠、自私、爱说谎的女孩，你肯定不会喜欢上我的吧？」

我无法反驳。

我误以为她平时所展现的面容才是真实的模样，喜欢上了戴上面具的由衣。

我一直以来，都没能正视真正的由衣。

「那并不是什么坏事。是不得已而为之的。所以，即使相马因为努力想成为幸太郎而终于被周围的人认可了，那也是不得已而为之的」

「…………我，该把哪个由衣当成由衣呢？」

「哪个都可以哦。喜欢上哪个，就把哪个当成我好了。幸太郎也是这么做的」

「幸太郎也是？」

「嗯。交往了一段时间后，我就像这样坦白了本性，幸太郎好像也很惊讶，但他还是好好地做出了选择」

「他选择了哪个？」

「幸太郎他以为的那个我」

「……」

「所以，相马也那样就好。没关系。现在这只不过是揭穿真相而已。如果你希望，我以后还会继续扮演我自己。相马你在了解我的真相后，喜欢完美的百濑由衣也好，喜欢俯瞰一切的百濑由衣也好——喜欢哪个都随你便」

「…………」

我喜欢的是完美的百濑由衣。

所以哪边更讨人喜欢根本不言而喻。

明明不言而喻。

「……那你为什么还要特意揭穿“哪个才是真正的你”呢？」

「我说过了啊，为了不让我的心智崩溃」

「如果只是为了保持心态平衡，说自己也有那样的一面就足够了吧？」

「…………」

伪装的百濑由衣，和真实的百濑由衣。

哪边更讨人喜欢，由衣自己应该也很清楚。

由衣已经习惯了以那可怕的俯瞰视角观察一切，也习惯了时刻在意他人的目光，伪装自己。

即便现在揭露真实的自己，她也应该明白，那样的自己根本不可能被任何人所爱。

为什么，她明明像洞悉一切般娓娓道来，却又把最终的决定——是否继续戴着面具——交给我呢？

「由衣其实也想让我能喜欢上真正的你吧？」

「相马也在这个夏天明白了吧？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啊，是啊。

我正是通过伪装成别人，才终于被周围的人认可。

才得以成为由衣的恋人。

如果我保持真实的自我，根本不会被任何人认可。

但是，或许只有一个人——曾经可能不一样。

如果，再多给她一点思考的时间。

如果，我有本事让她吐露真言。

我总觉得，那时候的她，会给出不同的答案。

「不过，没关系哦」

由衣注视着我的脸，将她的手覆在我的手上。

「我啊，能够接受真实的相马」

微微笑着说出这番话的由衣脸上，流露出一丝淡淡的慈爱。

「我选择相马的真正理由，就是这个。不像幸太郎，相马和我一样，都背负着相同的苦恼。所以比起和幸太郎，我和相马一定能更加贴近彼此的心」

交握的手被拉向由衣的左胸。

透过柔软的起伏，我能感受到她的心跳。

由衣的心跳略微加快，一下接着一下，比一秒的间隔还要短促。

「……你不是说真实的我不行吗」

「只有真实的相马的确不行。可是，现在的相马不一样吧？你能够好好地戴着社交面具生活。该笑的时候会笑，该悲伤的时候也能装作悲伤。能够根据需要调整表情。所以，和我精心打造的虚假『百濑由衣』很相配」

「……其实，我并不想变成这样」

只是，只要能和由衣交往就好。

只是想要一个能够接受真实自我的对象。

除此之外，我什么都没想过。

而现在的我，已经实现了这个愿望。

可是，却停不下来。我无法停止扮演好人。

为了被更多人依赖。为了被更多人喜爱。

不知不觉间，我的表情、行为，都变得虚伪。

我戴上了伪装自我的面具。

我，并不想变成这样的人。

「所以」

说着，她拉了拉系在我右腕上的幸运绳。

她靠近我，压下我的下巴，将话语灌入我张开的口中。

「只和我在一起的时候，相马可以做真实的自己」

「……只和由衣在一起的时候？」

「对。在别人面前，就做现在这个优秀的相马，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就变回真正的相马。变回那个拙于伪装，心思都写在脸上，从虚假的我身上感受到命运，愚蠢又可怜的鹫谷相马君。就这样，根据情况灵活使用就好了。」

真心与场面话——真相与虚像，根据情况灵活使用。

就像戴上和摘下面具一样。

「……」

真实的自己，和周围人期待的理想的自己。

由衣肯定也是这样，在根据情况灵活使用两种自己吧。

「呐，相马」

由衣轻轻撅起嘴唇。

她主动地给了我一个吻，而现在，她在要求我回吻她。

这种行为的交换，在了解了她的本性之后，显得格外地带有算计。

「……由衣，你会觉得我和你是命中注定吗？」

「……诶？」

由衣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犹豫片刻后，她露出一个略带嘲讽的微笑，说道。

「不，我一点也不觉得是什么命中注定。我大概高中毕业后会上大学，然后在那里和比相马更优秀的人交往，找到更舒适的归宿。但那也绝不是什么闪闪发光的命中注定的恋人」

她说话的语气，仿佛已经预见了未来。

「命运什么的，从戴上面具的那一刻起，就再也看不清了」

不过，由衣接着说道。

「如果相马能接受真正的我……喜欢上真正的我……或许将来有一天，我会那么觉得吧」

由衣像是在开玩笑似的笑了笑，然后再次撅起嘴唇。

接下来该怎么做，她全权交给了我。

「…………」

我轻轻地把手绕到由衣的后脑勺。

然后慢慢地将自己的嘴唇靠近她的嘴唇。

明明从未尝试过接吻。我一边俯瞰着自己，一边想着这举动竟如此熟练。

我就这样抱着由衣。暧昧地歪着头。微微睁着眼睛。这一切。都像是他人的所为一般。

——我的身体，好像被什么人占据了。

和由衣在一起的时候，一直都是这样。

我这个人，就像被一个巨大的面具覆盖着。无法将它摘下。

身体不由自主地行动，即将脱口而出自己想都想不到的甜言蜜语。

所以，即使由衣允许我做真实的自己，我也已经无法做回自己了。

无论如何，我都会像这样故作姿态。

不知道这是因为我在意由衣，还是因为一直以来想要成为幸太郎所造成的弊端。

但是，已经，不行了。

我似乎已经无法阻止自己了。

按照期望撅起嘴唇，仿佛下一秒就要吐露出虚无缥缈的爱语。

我像变了个人似的，不负责任地想要去爱她。明明知道这不会让任何人幸福。

如果这是想要成为某人的惩罚，那么当初就不应该戴上这副面具。

如果连自己都不是自己了，那就不会再有幸福。

失去了重要之物的人生，我大概到死都无法认同。

「……重要，之物……？」

原本如同被操控般行动的身体，猛地停了下来。

「……相马？」

我扪心自问。

——对我来说一直以来的重要之物是什么？

显而易见。那就是保持真实的自己。

「…………」

胸口深处一阵杂音闪过。

扭曲的思绪深处，传来某人粗野的笑声。

越是思考那究竟是谁，那家伙的影子就越是清晰地浮现出来。

「……一直以来的重要之物……」

我扪心自问。

——对我来说，她重要吗？

如果重要。那我就更应该斩断这份情愫吧？

她跟幸太郎在一起看起来很幸福。

我对她的重要性，远不及她对我的重要性。

为了她，我应该────。

「…………！」

「…………！」

就在这时，伴随着一声巨响，夜空中绽放出一朵巨大的烟花。

在我们双唇之间几厘米的空隙中，七彩的光芒划破夜的黑暗，飞舞跳跃。

掩藏我真实情感的厚厚面具，如同被这刺入的闪光切割一般，一片片剥落下来。

「……不对……」

说什么都是为了她，真是自欺欺人。那不过是些冠冕堂皇的漂亮话，是用来蒙骗自己的罢了。

真正的我，根本就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更不是那种会为别人着想，顾全大局而选择退让的家伙。

如果我真是那样的人，事情一开始就不会发展到这种地步。

真正的我────。

────我的真相，要更加丑陋扭曲。

「…………」

连绵不绝的烟花声，震颤着我的心脏。

那强烈到足以浸染视野的光芒，将我深埋心底的思绪一下下地敲打了出来。

它提醒着我，那里确实存在着一颗「心」，并将我用面具层层包裹的真实情感，炙烤得无所遁形。

让我回忆起，对我而言“一直以来的重要之物”。

「…………对不起，由衣」

——我必须，要到她身边去。

「────相马！」

我从长椅上一跃而起，正要跑开，由衣的声音却如尖刺般扎进我的后背。

「为什么！？彩音同学说了她讨厌相马啊！？」

「啊！她说了！」

「他俩看起来明明很幸福啊！？」

「啊！看起来是那样！」

「那，你为什么还要去她那边！？相马在那里根本没有容身之处啊！」

我停下脚步，回过头。

视线前方，是快要哭出来的由衣，正眼巴巴地望着我。

那是她的真情流露，还是伪装的面具，我不知道。

但，无论是哪一种。我都不能为她拭去泪水。

「…………我总忍不住会抓住自己心中那点微不足道的善念，想要说那就是『我』。我是在为她着想，所以才必须离开。说什么为了由衣，为了实现由衣的愿望。真是用漂亮话来欺骗自己啊。可是，其实根本不是那样」

「哪里不是那样？」

「真正的我，根本就不是那种会为别人着想而行动的人。我最在乎的是真实的自己。我一直在寻找能够认可这一点的人。除此之外的人都讨厌。我就是这么个无可救药的家伙」

因为我以为由衣认可了真实的我，所以被她吸引。即使扭曲她的恋爱轨迹，我也想让她回心转意。为此，我成为了幸太郎。

我一直以来考虑的，都只有我自己。

我对这样的「自己」感到无比厌恶。

同时，又无比地想要珍视这样的「自己」。

「……我，就不行吗？」

「……不行」

我对着由衣说出这句话。即使知道这句话会伤害她。

为了不伪装自己的感情，我坦白地说出了心里话。

「就算由衣说可以，我在你面前也总是会逞强。就像现在，看到你用这样的眼神望着我，我就想跑过去抱住你，一边道歉一边说些温柔的话。明明我一点也不温柔，却装出一副温柔的样子」

「没关系，相马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我讨厌这样！」

我不想这样伪装自己。

就算别人有所求。就算被众人追捧。

无法珍视自己的我，连我自己都讨厌。

「真正的我更加任性，更加自私，无法融入任何圈子──是个像变态一样偷偷跟踪喜欢的女孩，日夜观察她的一举一动的人。这样的我，或许只有在她身边才能保持自我」

她或许和幸太郎在一起很幸福。

她或许只觉得我恶心又烦人。

她或许真的非常非常讨厌我。

即便如此，我────。

────还是喜欢着被她讨厌的我。

「所以，为了保持自己喜欢的样子，我必须去她身边」

说到底，我最爱的还是我自己。

能让我保持真我的人弥足珍贵。

所以我必须把她夺回来。

从她所谓的「命中注定之人」手里。不为别的，只为我自己。

「…………什么啊。相马不是喜欢我吗？」

「是啊」

「你不是感觉命中注定吗？」

「是啊。你说得对」

品行端正。清廉洁白。才貌双全。我原本以为百濑由衣和我截然不同，实际上却意外地相似。我们都背负着相同的黑暗，却又散发着不同的光芒。我感觉自己遇到了命中注定的女孩，那个独一无二的她。至今仍然如此。

百濑由衣对我来说，确实是命中注定的那个人。

这份确信至今仍未动摇。

「既然你感觉这是命运，那不就好了吗！哪儿也不去，就这样一直和我在一起不好吗！」

「我不能，和你在一起」

和由衣在一起，我总会不由自主地戴上面具。

即使她允许我展露真实的自己，我也无法做到。

所以，我必须离开由衣。为了做真正的自己。

「……到头来，相马也不能接受真实的我吗？」

「不是这样」

看着由衣紧咬嘴唇，喉咙颤抖的模样，我说道。

「如果现在的由衣才是真正的由衣，那我接受」

「骗子！你根本就没接受我！你马上就要去找别人了吧！到头来，真实的我什么的……根本就没有人会爱嘛！！」

「——百濑由衣！！」

我从心底涌起一股冲动，将毫无虚假的感情传达给她。

「——即使现在，比起其他任何人，我也最喜欢你！！」

「……哈！？」

「说实话，刚才我非常想吻你！你身上散发着超级好闻的香味！嘴唇还闪着色气的诱人光泽！胸口还若无其事地蹭着我！简直就像刚煮熟的鸡蛋一样柔软！」

「你、你突然说些什么！？好恶心哦！？」

「当我知道真正的由衣是什么样的时候，虽然很惊讶，但同时也感到高兴。因为，你和我一样讨厌人类。一样想要珍视真实的自己。啊，果然由衣对我来说是理想的女性，是命中注定的另一半！所以，无论是戴着面具的由衣，还是真实的由衣，我都有自信喜欢！」

「莫名其妙！！」

「意思就是，不管什么样的由衣，我都超级喜欢！！」

「…………！」

「可是这种事，或许再靠近你一步，我就说不出口了！真要接吻的话，我想要更放荡的那种。那胸部，我其实也想依自己的欲望揉个够。可装腔作势让我做不到！因为不想让你看到我丢人地露出痴态的样子，我只能戴上面具！真差劲！明明眼前就是个百分百的女孩，我却非得戴上手套才能触碰你！然后……就在我这样无可奈何地修饰着自己，内心纠结不已的时候，会有更好的男人来追求由衣，最终他会成为由衣的『命中注定』！」

「…………」

「…………所以，其实根本没必要戴什么面具吧。不像我，由衣仍然可以随时随地保持“真实的样子”。像现在这样评头论足的由衣，或许作为人来说是有些扭曲，但要说这样就没有魅力，我完全不这么认为。我能够感同身受，也抱有好感。像我这样想的人，肯定比你的悲观想象要多得多。所以……啊，可恶……！在那些人当中，能够坦率地用言语和行动表达自己真实情感的人，虽然很不甘心……但肯定比我更能让由衣幸福」

我一边诉说着自己的心意，一边悔恨得牙龈出血。

真的，为什么我不能成为那个“唯一”？我抱头咒骂着自己的无能。

由衣茫然地望着这样的我，过了一会儿，轻轻地嘟囔了一句。

「……什么啊」

一直愁眉苦脸的由衣嘴角，突然露出一丝笑意。

由衣说过，她已经习惯了在不该笑的时候笑，但那一瞬间的表情，我觉得不像是装出来的。

嘛，我的眼睛在她面前大概什么都瞒不过吧。

「总之，真实的由衣，没有由衣自己想的那么一文不值」

「呐，为什么从刚才开始感觉变成我在被安慰了？这样搞得我到底是失恋了还是被告白了都不知道！」

「都是」

「你是不是傻？恶心死了。你去死个三回吧」

由衣皱着眉头，像是在看一只津津有味地啃食着蝉尸体的家伙。

我看着这样的由衣，感到一阵毛骨悚然，便转身离去。

「────相马！！」

然后我听见她在我背后说道。

「…………如果……如果我说，现在！涌上我双眼的泪水不是伪装……其实我多少……哪怕只是像风中飘散的沙粒那般微小，也从和相马之间的关系感受到了命运……其实我不想放开相马的手……这样的话！你会再回头看我一眼吗？」

我咬紧牙关，握紧的拳头深深陷入掌心，摇了摇头。

「对我来说，由衣毫无疑问是命中注定之人。但是，现在的我有了比命运更重要的东西」

「…………狂妄」

如同吐出一口长长的叹息，由衣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

「现在把我丢在这里的话，相马你一定会后悔的哦？你一定会想，啊，当时哪怕就亲一下也好啊？你一定会想象重叠的嘴唇分开的那一瞬间会发出什么声音，然后夜不能寐哦？你一定会一边想着真想抚摸那丰满的胸部一边思考人生哲理，然后辗转反侧哦？你一定会嘴上说着不可能，却又不断幻想和我可能拥有的未来，最后郁郁而终哦？」

「啊。没错」

「……即便如此，你也要走吗？」

「啊」

「……原来如此。真是渣到极点，烂透了」

她像是回味什么似的低声呢喃着。然后像是要咽下所有想法似的点点头。

由衣提高了音量，甚至盖过了烟花的声响。

「从这样愚蠢的笨蛋相马……身上！果然不可能感受到什么命运！我连在你耳边低语虚假的爱意都懒得做！一点儿也不想！才不会喜欢上你呢！啊！真是笑死人了！」

由衣捧腹大笑，尖酸刻薄地叫喊着。

仿佛要把对我的感情抛到夜空的尽头。

「我不管了！你爱去哪儿去哪儿吧!!笨——蛋！就把命中注定的恋爱扔一边，赶紧去和让你舒服的人和好吧，然后，就保持真我地，随心所欲地……从头到脚地幸福去吧!!笨——蛋！」

「啊！」

「笨——蛋！笨——蛋！相马你个大——笨蛋！！」

我抛下由衣，朝响起祭典音乐的那边跑去。

缠在右腕上的幸运绳无声地断裂，掉落在地上。

身后传来由衣介于笑声和哭声之间的咒骂。

*

炸裂的烟花将灯笼的灯光染上一层新的色彩。

模糊的世界开始变得五彩斑斓。

每一声爆响，驻足观看的人群都会爆发出欢呼。

我拨开挤满街道的人群，奔跑着。

在人潮拥挤中，我踉跄着，拼命追赶着那个身影。

「…………哈，哈……！」

────初次相遇的印象糟透了。

毕竟她手里拿着金属球棒，在美术室里胡乱打砸，肆意破坏。那当然会让人敬而远之。

明明粗暴又任性，还对这样的「自己」异常执着。却在幸太郎面前畏缩不前，甚至不敢好好看着他说话，胆小得要命。强硬的态度背后，是害怕被拒绝的恐惧。

所以，我想赢过幸太郎。赢了他，让他认可她。可她却强行从旁把我拉了回来。

但我想，那一定是她的温柔吧。

如果她不阻止我，我只能遍体鳞伤地继续奔跑下去。

她给了我一个承认、原谅无能的「自己」的理由。

她，不只是粗暴和任性。

她比别人想象的要敏感得多，也温柔得多。

我明明知道她真实的样子，却还是误会了她。

两人一起骑自行车回家的路上。那时感受到的情愫，我无法坦然相信那就是我的真心。

明明比起命运更近的地方，就有我应当珍惜的事物。

明白这一点，却花了我好长时间。

但是现在，我明白了。

这份感情确确实实是我的，我可以挺起胸膛这么说。

我必须把这样的自己，好好地传达给她。

「…………！」

在拥挤的人潮中奔跑着，我的视线前方，终于找到了她。

在夜空中绽放的烟花光芒下飘扬的，鲜艳的向日葵色头发。

「────彩音！」

「彩音同学」

我喊出的声音被烟火声淹没。

然后，在倾泻而下的声响彼端，我清楚地听到了和她名字相同的呼唤。

在拥挤的人群深处，我看到了搂着彩音肩膀的幸太郎的身影。

我正要插进去。

然而，背后某人伸出一只手，把我拉住了。

「……！搞什么啊，你！？」

一个素未谋面的人，看着我，露出亲切的笑容。

不知是谁提起了「鹫谷相马」的名字，然后一瞬间就传开了，在场的一大群人把我团团围住。

就这样，我成了圆心，被围成了一个「圈」。

被这圈人挡住了去路，我伸出的手，够不到她那里。

『好久不见』『过得好吗？』

『怎么了？』『真开心啊』

『真漂亮啊』『真幸福啊』

把我团团围住搭话的人们，都乐呵呵地笑着，仿佛要我露出同样的笑容。

就像是要强迫我戴上一个符合这热闹场面的面具。

一想到自己至今为止也是这副嘴脸，一阵恶心便涌上心头。

「别扯了！滚开！我不认识你们！我不是你们认识的我！」

无论我怎么叫喊，我的声音都传不到任何人的耳朵里。

即使我拼命挣扎想要甩开他们，层层叠叠伸出的手还是阻挡了我的去路。

就像是要被迄今为止建立起来的「相马之圈」吞噬了一样。

「——你喜欢我吗？」

从包围着我的「圈」的另一边传来了幸太郎的声音。

那声音不像是平时总是精神十足，滔滔不绝的幸太郎，不知为何带着一丝阴暗。

「……嗯」

从人群的缝隙中，我看到彩音轻轻地点了点头。

「那么，我们就在这里接吻吧」

幸太郎的指尖抬起了彩音的下巴。

从彩音微微张开的口中泄出一丝细微的呼吸。

近到连这个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他们的声音如此清晰地传入我的耳朵。

只有我的声音，传不到她那里。

「闭上眼睛」

彩音依言闭上了眼睛。

面对着这样的彩音，幸太郎露出了浅浅的微笑。

明明在笑，那张脸却不知为何带着一丝寂寥。一种无法掩饰的矛盾感油然而生。

那笑容仿佛是为了欺骗他人——欺骗自己而勉强绽放，是明明并不可笑，却努力做出笑容的人的表情。

一直以来都活得率性真实的幸太郎，此刻却戴上了伪装的面具。

「彩音同学。我想你应该明白，我根本一点都不喜欢你」

这句冰冷的话语，怎么也不像是出自幸太郎之口，我愕然了。

——不喜欢。

明明自己亲口明确地说了那样的话，幸太郎却主动凑近她的唇。

「所以，你要好好表现得像由衣一样。由衣的话，接吻的时候根本不用特意说就会闭上眼睛」

「…………嗯」

彩音频频点头，把手放在幸太郎的脸颊上。

「不对吧」

彩音娇小的身躯被这高压的声音吓得猛地一颤。

「由衣不会用这种轻浮的举动来挑逗情欲。你只要乖乖站着，接受我的举动就好了」

由衣接吻的时候不会闭上眼睛，甚至会主动凑上嘴唇。

真正的由衣，是这样的。

所以，幸太郎所说的，是戴着面具的由衣。

「…………唉……」

一声饱含失望的叹息拂过彩音的额头。

「…………为什么我要，和你这种人…………」

幸太郎像是要发泄胸中的郁结一般，试图吻彩音。

「…………干什么？」

就在嘴唇即将重叠的瞬间，彩音推开了幸太郎。

在她睁大的双眼里，噙满了泪水。

「…………我喜欢的幸太郎，才不会这样粗暴地对待别人」

小小的身子微微颤抖着，彩音紧紧咬住嘴唇，怒视着幸太郎。

「…………那么，那个幸太郎已经死了吧？」

幸太郎用阴郁的眼神俯视着彩音，脸上挂着凄凉的笑容，叹息般地说道。

「我的人生一直都很顺利。心想事成，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从未输给任何人，也从未被任何人夺走任何东西。我一直相信着自己的价值，以为可以就这样一直活下去。可是…………」

「呜……」

幸太郎抓住彩音浴衣的衣领，强行将她拉向自己。

「因为你……因为你们这些家伙的胡闹，由衣离开了我。由衣本来应该是我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的恋人。都是因为你们，一切都毁了。我的人生就像坍塌的瓦砾一样。体会到失去的痛苦后，我已经无法相信自己的价值——相信自己的未来了。所以，这就是把我变成这样的惩罚」

幸太郎用近乎痴迷的表情抚摸着彩音的脸颊、嘴唇、鼻子、眼睛。

他闭着眼睛，如同在爱抚一个幻影。

彩音想要甩开他的手，却被紧紧抓住，动弹不得。

「……和我交往的时候，你不是答应过吗？你会完美地扮演百濑由衣。可为什么你的头发还是这么鲜艳的颜色？为什么你还要对我提出意见？为什么你不肯乖乖地接受我的爱？」

摸着彩音那鲜艳的向日葵色头发的幸太郎睁开眼睛后，另一只手粗暴地抓起她的头发。

那动作，根本不像是在抚摸一个人。

「你喜欢我，对吧？既然如此，就彻底变成她吧。我喜欢的不是你，是由衣。快点变成完美的百濑由衣啊。如果做不到……你知道后果的吧？」

面对放弃抵抗的彩音，幸太郎又补上了一句威胁意味十足的话。

「如果你永远无法成为由衣，那么我就变成鹫谷相马，再一次把由衣占为己有就好。那样的话，她一定会再次回到我身边」

「…………那不行」

「为什么？」

「…………那家伙会伤心的」

彩音用仿佛挤压出来一般的声音说道。

我的全身，仿佛力气都被抽空了一样。

她那时候为什么要说「讨厌」而离开我。那个理由，我终于明白了。

────因为，她不可能是真的想抛弃我啊。

就像她之于我一样。我之于她，也应该是唯一一个认可她真实自我的人。

就算她真的讨厌我。但也不可能讨厌到弃我而去啊。

孤独了十五年的人，对于认可自己、允许自己可以活得像自己的人是多么珍贵多么重要的存在，我最清楚了。

那是一种甚至超越了命中注定恋情的慰借。

所以，我一直不明白她离开我的理由，不明白能够让她离开我的理由。

但是，现在我明白了。

事到如今，我终于明白了。

「…………！」

——她，是为了我才抽身离去的。

为了不让幸太郎再次纠缠由衣，她代替由衣承受了这一切。戴上了那令她无比厌恶的面具。

为了成全我所谓的「命中注定的恋情」，她舍弃了自己的安宁。

「只要我想，我随时都可以变成相马同学。连他都能变成我，我怎么可能变不成他？但是我不想伤害你，不想让你伤心，所以我才这样，用虚假的幸福来忍耐。用替代品来将就。所以，如果你不想让他伤心——如果你不想让自己伤心——就乖乖接受我吧」

幸太郎拽着彩音的头发，强迫她抬起头。

彩音忍着痛楚，眉头紧蹙，颤抖的嘴唇紧紧抿着，竭尽全力装作若无其事。

她扮演着等待幸太郎亲吻的由衣。努力地露出优雅的微笑。

看着这样的彩音，幸太郎再次浅浅一笑，轻轻撅起嘴唇。

「…………我喜欢你，由衣」

然后，一滴泪，从彩音紧闭的眼角滑落。

我一把抓起摊位上的苹果糖，扔到了两人之间。

「——呃！？」

旋转着的苹果糖猛地撞上幸太郎的嘴唇，挤开他的嘴，直直地戳了进去。

挡在面前的人墙出现了一道裂缝，两人的视线朝我射来。

「…………鹫谷……」

我挤过人群，一把揪住幸太郎的衣领。

然后一拳砸在他的脸上。

咔嚓一声，苹果糖在幸太郎嘴里碎裂的声音响起，他倒在了地上。

「────她不是由衣！是鸠羽彩音！！」

我以甚至能盖过连绵不绝的烟火声的音量，放声大喊。

「然后，你已经不是幸太郎了！连对害怕、痛苦、颤抖的人温柔以待都做不到的你，比那个虚伪的幸太郎更不如──你只是一个，人渣！！」

「…………你说……我不是幸太郎……？」

幸太郎吐出混着血的苹果糖碎片，笑了。

「你以为把由衣占为己有，就能彻底取代我了吗？相马同学」

「由衣不属于任何人。我也不是什么幸太郎。我就是我！不是其他任何人，我是鹫谷相马！」

我直截了当地把自己的话抛了出去。

在我身后，彩音犹豫地拉了拉我的袖子。

「…………鹫谷。你一个人来这里的话，由衣她…………」

回头一看，彩音正一脸担忧地看着我。

真正应该被担心的人──她应该担心的人──应该是她自己才对。

「喂，彩音！！」

「…………是彩音同学」

「不！你就是彩音！才没必要加什么“同学”！」

「什、什么！？区区鹫谷！你根本不懂我的心情！」

「啊，不懂！像你这样满脑子都是别人，把自己看得一文不值的人的心情，我才不懂！」

「………………我…………你…………！」

彩音紧紧抿着嘴唇，似乎想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我对她说道。

「我怎么了！？你偷偷摸摸地保护我，以为我会高兴吗！？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与其管我的事，你更应该好好想想你自己！」

「…………！」

「你现在待在现在，把你当成物品一样对待的家伙身边，真的幸福吗！？你真正想被称呼的名字不是『由衣』而是『彩音』吧！你是为了作为鸠羽彩音获得幸福才变成由衣的吧！可你为什么还在扮演由衣！」

「那是…………！」

我抓住彩音的肩膀，注视着她的脸。

彩音逃避我的视线，不肯看我，而我却一直注视着她。

「…………因为……我在的话，会成为你的阻碍！你应该和真正的由衣在一起！」

「你少自作聪明地替我决定什么是对的，笨蛋！」

「如果我不替你做决定，你就不会放弃我吧！！」

被吐出的声音，在坚硬的地面上回荡。

「……你就是这样的人啊！为单方面地打算退出计划的我着想，为我考虑，特意跑到我家来。你就是这样子的。由衣向你告白，你的愿望实现了，就算你知道自己会幸福……可是一旦发现我被丢下了，你绝对会想办法帮我的吧！就算牺牲自己的幸福，为了不让我孤单一人，你也会选择和我在一起吧！」

「……所以你才选择成为由衣。所以你想说这是你自己选择的未来，是吗？」

彩音点了点头，我感到十分无语。

「……真是的」

她说的应该都是真的吧。

彩音是真的不想妨碍我，所以才离开我，为了让我死心才和幸太郎交往的吧。

可这对我来说完全是多此一举，是大错特错。

因为我根本就没想让她离开。

我来这里，也不是因为看到她好像很寂寞。

「……我喜欢你啊！！彩音！！」

彩音的眼睛睁得老大。

她惊讶地僵住了。

然后，缓缓地，低垂的脸抬了起来。

终于，我和彩音的目光交汇了。

仰视着我的彩音，小小的身影，眼中满溢着未干的泪水。

「不是由衣。也不是模仿由衣的你────而是鸠羽彩音。我喜欢真实的你」

围观的人群将我包围。

在圈子的中心，我向彩音倾诉我的心意。

「我没有你不行，彩音」

夜空中烟花绽放，强烈的光影对比将我们衬托得格外醒目。

彩音惊讶地张着嘴，脸颊渐渐染上了和烟花一样的红色。

「…………这，那个…………莫非，是告白吗？」

「你可以这么认为」

「但是，你，那个，呃，喜欢由衣的吧？」

「啊。现在我也喜欢由衣」

「嗯……所以…………哎，哈！？」

彩音在我面前跺脚，表示不明白我的意思。

她眼中积聚的泪水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

「什么啊！？搞不懂！喜欢由衣的话就去由衣那边啊！」

「啊。是啊，由衣也这么说」

「那你来干什么啊！笨蛋！」

「我说过了。我没有你不行啊」

「别开玩笑！难道你想左拥右抱，开后宫吗！？」

「不是」

没错，不是。

与他人无关。

「对我来说，我最喜欢、最想珍惜的，不是别人，而是我自己啊！」

所以这是告白。

是不指向任何人的，自恋的告白。

为了成为我喜欢的自己，我想要和彩音在一起。

「我知道我很任性。可是，除了在你面前，我好像已经没办法不戴着面具了」

把「自己」磨损殆尽的我，已经能够很轻易地说出用来掩饰真心实意的谎言和空洞的套话了。

如今，像这样吐露真言随心而为，反倒变得更困难了。

比起活出真实的自我，我变得更擅长带着讨喜的笑容虚度光阴，淡然地回应着别人的期许了。

但是，当我意识到自己不想再这样活下去的时候。

在心底深处浮现的，总是彩音的身影。

「只要你在我身边，我就觉得我还能继续做我自己。我就可以不戴任何面具地活得真实，我感觉，或许那会比现在更加幸福」

「…………」

「所以，为了做我喜欢的自己，我需要你。我想和你在一起。你对我来说很重要」

虽然在曾经的日子里——我树立了变成另一个人的这样一个愚蠢的目标。

和彩音在一起的时光却一点也不无聊。人生中只能瞪着别人的孤独，可以和她一起分担了。

这样的时光，至少我并不讨厌。

所以，如果。彩音其实也是同样的想法的话。

如果我对彩音来说，也和她对我一样是不可或缺的存在的话。

如果我们能够成为彼此重要的存在的话。

我觉得，我们即使就这样，也一定没问题。

「…………我就不行吗？彩音」

「…………为什么现在才说这种话？那天我明明决定要和你保持距离的……明明很努力地，做了决定的……！」

「直到现在我才明白。我一直以来都迷失了自我」

那个时候——在自行车上四目相对的时候——如果我们都没有放开彼此，我们的关系就不会变得如此复杂。

但即使如此，一定还能重来。

我们，可以继续度过属于我们自己的日常。

「所以啊。别再露出那种表情了」

「…………那种表情是什么？」

彩音努力学会的妆容，让她看起来很美。

但同时，也让本应浮现在脸上的真实情感变得难以捉摸。

「你不用这样伪装自己，你做你自己就好。就算不刻意修饰，你也有可爱之处」

我轻轻地将手指放在彩音的眼角。

不久，指尖传来一阵温热。

那是她竭力忍住的泪水。

为了继续扮演幸太郎所期待的百濑由衣，她一直压抑着自己的情感，如今终于决堤。

「如果难过得想哭，就别藏着掖着，在我身边哭出来就好」

「…………烦死了」

彩音把脸埋进我的胸口，低声说道。

「…………区区鹫谷少装模作样了，笨蛋」

「我说过，只有在你面前，我才不用装。所以如果现在的我看起来很帅，那就说明我——」

「烦死了。讨厌。恶心。闭嘴。笨蛋」

我抚摸着彩音的头。

不是因为被需要，

而是自然而然地，发自内心地我想要这样做。

「我说，彩音。你果然还是讨厌我吗？」

「恶心」

「……」

「因为恶心，所以当然讨厌」

「……」

「……虽然讨厌，但我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你在身边的话，我好像就算保持真实，也不会觉得难受」

「啊」

「所以，我完全，一点也不喜欢你……但可能，很重要」

「也就是说？」

「…………目前，暂时，最重要」

「啊。我也是」

习惯了戴着面具的我已经——我们已经——能够轻易地，毫不抵抗地，变成并非自己的某人。

伪装自己，明明不好笑却要笑，明明悲伤却不流出眼泪。

我讨厌这样。

所以，至少。

直到我们即使彼此不在身边，也能做好真实的自己，并为此感到幸福之前。

现在，映照在这双眼睛里的对方，就是最重要之人。

────并非命中注定的恋爱，却是必然的好感。

我和彩音的关系，大抵就是这样。

「…………呕——。说了恶心的话」

离开我的彩音作呕般地捂着喉咙。

看着她这副一如既往的样子，我轻轻地笑了。

「…………真奇怪」

听到这句似乎无奈至极的话，我转头看去，幸太郎正一脸卑微地笑着。

「相马同学。比起由衣……你选择了那边的彩音同学吗？」

「是啊。对我来说，她……只有她，才能让我做真实的自己」

「难以理解啊」

「那就别这样笑啊」

我对垂着头、抱着膝盖的幸太郎说道。

「明明没觉得好笑却还要笑，这样会迷失自我的。你喜欢由衣的话，就再去好好地向真正的由衣告白啊。别模仿我，就用你那傻乎乎的积极劲儿，用你那只看着前方的傻样儿」

幸太郎缓缓抬起头，自嘲一般地笑着抱住额头。

「…………我，只能爱上由衣的伪装。真实的她，对我来说有点难以接受。其实……所以，就算模仿相马同学，我也没有自信能留住由衣。我不觉得我能成为爱她全部的自己」

「那你就一直坐在那儿吧。总有一天，我会以真实的我，完完全全地爱上由衣的一切」

「明明拐弯抹角地说我很重要，却又轻描淡写地说出这种话，果然恶心，讨厌死了」

彩音狠狠地掐了下我的腰。

好痛。感觉肉都要被撕下来了。

「唉，真想快点遇到命中注定的人，谈一场不恶心的恋爱，获得真正的幸福」

她像吐口水一样嘟囔着，用我的衣服胡乱擦了擦眼角，然后，稍微停顿了一下。

彩音在幸太郎面前弯下腰，怜爱地抚摸着他的脸颊，轻声呼唤他的名字。

「…………幸太郎」

幸太郎垂着眼，紧紧咬着后槽牙。

然后，将应该说出口的话从喉咙深处挤了出来。

「…………对不起。我错了。我一直都只把你当成由衣的替代品」

「…………嗯」

彩音轻轻点了点头，注视着他的脸说道。

「幸太郎。那天，谢谢你帮我捡起橡皮」

那是彩音一直没能说出口的感谢。

只是捡橡皮这样的小事，没能说声谢谢的彩音，现在。

她以真实的彩音的姿态，不戴任何面具地，向幸太郎表达了谢意。

「那时，我觉得你接纳了无法道谢的我……觉得你让我叫你自己的名字，就是为了代替道谢。因为幸太郎很温柔，我以为你用那份完美的温柔，彻底理解了我的心情」

“可是”，彩音继续说道。

「经历了种种之后，也和幸太郎交往了一段时间，我明白了。那其实……并不是认同了真实的我吧？」

「……啊。我以为你不知道我的名字。以为只要报上名来你就能好好道谢。我无法理解那种因为事情大小而吝啬感激之情的人。我认为，无论是被救了一命，还是被帮忙捡起了橡皮，都应该同样说声『谢谢』。所以……我根本不理解真实的你，也无法认同那样的你」

「……嗯。谢谢」

彩音再次道谢，脸上露出了心满意足的笑容。

她究竟在谢些什么，或许幸太郎永远也不会明白。

但是，我懂。

一直以来，幸太郎都用温柔的言语和态度，贴近彩音却又从未触及她的内心。如今，他终于第一次正视彩音，说出了自己的真心话。

所以，即使那是一个多么残酷的答案，彩音也会说『谢谢』。

因为对彩音来说——对我来说也是——比起戴着面具的温柔，我们更喜欢不加修饰的真心。

「────好嘞」

彩音一脸明媚地站起身。

她蹦蹦跳跳地走进人群，回来时手里捧着一大堆苹果糖，多得几乎抱不住。

她分了一些给我，然后再次在幸太郎面前蹲下，把自己抱着的其中一个苹果糖递给他。

「幸太郎，张嘴」

幸太郎乖乖地张大了嘴。

彩音面带喜色，笑着把苹果糖塞进他张开的嘴里。

「来，来，来」

「唔，唔咕？唔呃！」

一根，两根，三根，四根，五，六七，八九十────。

「来来来来来来来来来来来来来来来来啊啊啊啊来啊！！」

「唔呃！咕噗！？唔呃呃！！唔呃唔啊唔咕咕唔唔唔咕！？」

简直就像在进行插花计时赛一样。

完全不顾美观和意境，只凭速度和气势的插花式古武术。

拼命想要咬碎咽下苹果糖的幸太郎，下巴很快就脱臼了，动弹不得。

「………喂，喂，彩音」

「你竟敢玩弄我的纯真！！」

彩音一边对着变成傻子的幸太郎的嘴里继续塞苹果糖，一边大喊。

「明明不喜欢就别对我温柔！别亲昵地叫我的名字！别轻易地握我的手！别帮我！因为我……就是因为这点小事就会感受到命运的好搞定的人！」

「唔！嗯！呜，咕，啊！」

「我还以为终于出现了能接受真实的我的人！还以为是命中注定的唯一！幸太郎……你！根本完全不是这样！对于我来说，你根本不是什么命运！」

「哦！呜，咕，啊！？」

「明明根本不了解我，也不想去了解我！却装出一副懂了的样子说什么『Amigo』！说到底『Amigo』什么意思啊？！莫名其妙！这种词一点都不流行！土气，烦人，就跟你一样！跟可怜又细腻的我，完全不搭！」

把手里的苹果糖全都塞进幸太郎嘴里后，彩音又把我拿着的糖全都抢了过去。

然后，朝着嘴巴完全被限制、一脸茫然的幸太郎扔了过去。

「我讨厌你！超级讨厌你！！比旁边杵着的恶心男还讨厌！也就是说，全世界我最讨厌你！！怎么样，服了吗！？不甘心吗！？有没有感到一丝丝心痛！？像你这样的人，我只会原原本本地嘲笑你！笑到肚子疼！所以，赶紧把我忘了……去找你真正喜欢的人求安慰吧！然后接个放荡的吻，呼吸困难窒息而死吧！！你这个天生的花心大萝卜！！」

彩音一口气倾泻完所有苹果糖炸弹，粗喘着气。

升腾的烟花声，周围人群的喧闹声，以及祭典的音乐声。

所有的喧嚣，都像是在畏惧她一般地退避三舍。

「——给我站住！！」

就在这时，一个凶神恶煞的男人拨开围观的人群，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

男人穿着与他气质格格不入的可爱围裙，手里紧紧攥着一袋还没拆开的苹果糖。

看来，他就是彩音抢走苹果糖的店主。

「准备跑，鹫谷！」

「哈？哎，喂！？等等！」

彩音拉着我的手跑了起来。

跑到店主追不上来的地方。

跑到再也看不见幸太郎的地方。

跑到聚集在这里的所有人都找不到我们的地方。

跑到天涯海角。

「——嘎哈！」

彩音一边跑，一边快乐地笑着，那可不是什么淑女的笑声。她还把脚上的木屐跑飞了，光着脚在缘日之中飞奔。

「嘎哈哈哈哈！」

我边跑边想，是不是应该付钱啊。

是不是应该为暴力而跟幸太郎道个歉啊。

诸如此类的事情。

——可是看着彩音那样发自内心地大笑，我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突然都变得无关紧要了。

「嘎哈！嘎哈哈！——等等！？」

我一把托起彩音小小的身子，让她骑在自己的肩上。

然后，我们两个一起跑过色彩斑斓的世界。

「变态」

「哪里变态了！？」

「你后脑勺在我胯间蹭来蹭去」

「感觉舒服吗？」

「糟透了。想吐」

「千万别吐我身上啊」

就这样拌着嘴，不知不觉间，我也笑了出来。

毫不虚伪，纯粹真挚的笑容。以最真实的自己，我开怀大笑。

抬头一看，彩音也露出了同样的表情。

——或许在遥远的未来——又或许，就在惊人地近的将来，说不定会有人轻而易举地接受“真正的我”。和那个人在一起的时光会无比舒适。我会，彩音也会，把那个人当成命中注定一般的存在。今天发生的事也会轻易忘却。或许，总有一天，我会觉得那个人是世界上最重要的存在。

我想那样也好。

希望会有那样的一天。

——但是。

——可是。

——至少，现在。

令人可恨的是，这家伙就是我现在最希望待在身边的人。

*

我俩就这么跑了多久呢？

不知何时，祭典音乐声已经听不见了，震耳欲聋的烟花也结束了。

「…………不行了，好重」

「哈啊！？」

我在河边的草坪上把彩音甩了下去。

彩音像萝卜似的在倾斜的草坪上滚了几圈，趴着不动了。

空无一人的河滩，静谧的夜晚降临了。

「…………你果然好差劲。幸太郎才不会这样把我丢下」

「他是没丢下你，倒是狠狠地利用了你一把」

「…………」

「……彩音？」

「…………你来干什么？」

彩音用仿佛要被草地吸走般微弱的声音说道。

「你不是在和由衣开开心心地约会吗？」

「是啊」

「我还看到你们接吻了」

「……关于这件事，我有很多理由……」

「做了就是做了吧」

「是啊。然后，我把由衣抛下了」

「果然是人渣。始乱终弃的恶魔」

「我有自知之明」

「如果就那样一直和由衣在一起，你就能幸福了啊」

「我说过的吧。我的正确答案，轮不到你擅自决定」

「……」

我走下坡道，在滚落在地的彩音身旁坐下。

「抬起头来」

「不要」

「为什么？」

「感觉会顺势被吻」

「那算什么顺势啊」

慢慢抬起头来的彩音，戴着一个粗糙的滑稽面具。

「哪儿顺来的？这玩意儿」

「不知不觉就挂我头上了」

「摘下来」

「不要」

星光倒映在清澈的河流之中。

微弱的光芒照亮了彩音的脸颊，上面划过一道闪亮的水痕。

「……」

彩音戴着面具，微微凸起的喉咙颤抖。

裹挟着星光的水滴顺着她的喉咙滑落，流向胸口。

我轻轻地摘下了她戴着的面具。

「…………呜……呜……！」

彩音在哭。

妆花了，所以，脸被泪水弄得一塌糊涂。

原本遮盖着的浓重黑眼圈露了出来。甚至连鼻涕都流出来了。

顶着这张哭花了的脸，彩音在哭泣。

「…………我以为，是命中注定的恋爱……！」

「啊」

我抚摸着彩音的头。

手一动，彩音的头发就像我们初见时那样，向四面八方炸开，瞬间变得乱蓬蓬的。

「我以为，他是理想的伴侣……我以为，自己终于遇到了一个喜欢真实的我的人……！」

「啊」

「…………是我的，初恋」

「我也是」

「…………但是，没有结果……！」

或许是把对方美化得太过头了。又或许，根本没察觉到对方是被美化了的。

我们弄错了爱的打开方式。

活了十五年，这是第一次失恋。

悲伤。懊悔。胸口隐隐作痛。

我也快要哭出来了。

之所以没哭，是因为彩音在身边。

我不是在逞强。

只是，彩音在身边，我就稍微有了“不仅仅如此”的感觉。

在那复杂交织的情感深处，那份「矛盾」竟意外地不让我讨厌。

至少在彩音停止哭泣之前，我想把自己的哭泣往后推一推。

「…………谢谢你……鹫谷……」

「嗯」

我将彩音拥入怀中。

在无人的河滩上。在无人注视的地方。就这样一直抱着她。

——终于。

水流潺潺，与秋虫的鸣叫声交织在一起，远处开始传来人声鼎沸。

彩音吸了吸鼻子，从我身边离开。

然后她捡起放在地上的面具，从里面拿出一个小小的礼品袋。

「变魔术啊」

「嗯」

彩音面无表情地把袋子递给我。

「给我的？」

「本来打算在马拉松比赛的时候送给幸太郎的。现在不要了」

「又是这套啊」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接过袋子打开。

看到里面的东西，我不禁笑了出来。

「……你，本来打算把这个当生日礼物送给他？」

「不行吗？」

「不，只是觉得你果然是个有趣的人」

我拿出用红色丝带捆着的橡皮，放在手心里。

「……你在小瞧我吗？」

「没有啊」

「真的？」

「真的。我怎么会对你撒谎呢，彩音」

「那」

说着，彩音把手搭在了我的手上。

「要是我橡皮掉了，以后你来帮我捡好吗？」

「什么呀，这是」

「真的」

与这傻乎乎的台词相反，彩音一脸认真。

「……相马」

彩音像是确认一般叫着我的名字说道。

「相马。你会帮我捡起橡皮吗？就算我不说『谢谢』，你也会宽容我吧？」

「就算不说，你心里也会稍微感激一下吧？你只是把『谢谢』留到更重要的时候再说而已」

「嗯」

「那我就帮你捡多少次都行。不过，我可不会掩饰嫌麻烦的心情哦。我会一边抱怨着麻烦，一边摆着嫌麻烦的臭脸，唉声叹气地帮你捡起掉在地上的橡皮。无论什么时候，无论掉在哪里，我都会第一个发现它」

「说好了？」

「啊。约好了」

我们交叠的小指互相缠绕。

那或许是。

——尚且懵懂的我们之间，笨拙地确认爱的表达方式吧。

「…………嘎哈！」

彩音听了我的回答，像是觉得好笑似的笑了起来。

然后她一把从我手中抢过橡皮，“嗖”地一下扔了出去。

「…………啊？」

飞向夜空的橡皮，在我们头顶上方的一瞬间，与圆月重叠了。

──然后扑通一声，落入了河里。

虽说天色明亮，但现在是夜晚。只有星星和月亮作为光源。

落到哪里去了完全不知道。

「那就，拜托你了」

「……诶？拜托什么？」

「你会捡起来的吧？无论什么时候，无论掉在哪里」

「刚才那可不是『掉了』而是『扔掉了』吧！怎么看都是！而且那已经是我的橡皮了！」

「我没说送给你。只是说不要了」

「不要了就算了啊，真是！」

彩音紧紧地盯着我的脸。

仿佛在责备我，刚才的话果然是谎言吗？

「…………啊啊，真是的！知道了！可恶！」

我卷起裤腿，跳进了河里。

河堤上稀稀落落地能看到几对从祭典回来的情侣。

他们好像正对着在夜晚的河里胡闹的我窃窃私语着什么。

「──嘎哈哈！嘎哈哈哈哈！」

这毫不可爱的笑声真吵。

我的耳朵里，一直只有那家伙的声音。

「真是的！一天天的烦死人了！」

果然她才不是什么命中注定的人。

看着我受苦还笑得那么开心，这种家伙怎么可能是值得我一生珍视的人。

所以，她。

肯定，一直。

没错，只会是。

────只会是个，冤家。

第一卷 我们独有的命运开始方式

暑假结束，九月。

无聊的学校生活又开始了。

「阿嚏！」

那天因为我被逼着找橡皮找到天亮，我漂亮地感冒了。多亏如此，剩下的假期只能在被窝里度过。

虽然烧退了，但喷嚏和鼻涕还是止不住。

「……真糟糕」

「什么糟糕？」

学校。三楼。教室。

我正打算起身离开座位，无视班里那群嘻嘻哈哈地玩着过家家的家伙们，一个女孩站在了我面前。

黑发。长发。抬眸望眼。无论是夏日的阳炎还是冬日的寂寥，似乎都能与之相衬的美丽少女。

——百濑由衣。

「要回去了？」

「嗯。我又没有那种放学后可以说说笑笑的同学」

「就算不是放学后，相马君你也没有那种朋友吧」

由衣用冰冷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和表情，俯视着我。

「……不伪装了啊」

「这样的我，相马君也喜欢，对吧？」

「嗯」

「放心吧。我只有在你面前，才会展现真实的自己」

说着，由衣猛地转身，朝着叫她的同学挥了挥手。

戴上了那副对谁都明媚开朗、完美无瑕的百濑由衣的面具。

「由衣不回去吗？」

「我在想，要不要和相马君一起回去呢」

「……啊，抱歉。我今天之后还有点事」

「……骗人？」

「……稍微相信我一点啊」

「可是相马君，在我面前好像不会展现真实的自己啊」

「被你这么说还真是戳到痛处了」

我苦笑了一下。

其实并没有什么好笑的，但我已经习惯了用这种笑容来掩饰自己的表情。

一旦习惯了某种表情——一旦戴上了面具——就很难再摘下来了。

「不过，也不是说没有展现真实的样子就等于是在说谎」

「嘛，没关系啦。反正你在我面前感觉没办法展现真实的自己，就说明你很在意我嘛，对吧？」

「果然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啦。所以，接下来暂时你还可以继续保持那耍帅的相马君的样子哦。总有一天我会让你卸下这层紧张的」

「……」

「怎么了？一直盯着我的胸看」

「没有，我才没有一直盯着你的胸看」

「可是，你一脸痴相哦？」

「……真的假的？」

「一点点啦」

由衣像是在逗我似的，用手指一会儿捏着我的眉心，一会儿又把它松开。

「……怎么说呢，像这样被命中注定之人挂念着的状态，客观想想，应该算是件非常幸福的事吧」

「那当然啦。学校里最漂亮的美少女。头脑又好。又体贴。其实床上功夫也很棒。像我这样的人主动出击，你居然无动于衷，真是暴殄天物」

「你还是赶紧和幸太郎复合比较好哦？」

「哇——。被我表达好意的相马君居然这么说，真是太差劲了。干脆去死好了吧？你这人渣」

由衣用看着路边翻肚的虫子似的眼神看着我。

说实话，我有点兴奋。感觉会变成坏习惯。

当然，为了不让她察觉到我内心深处正在萌生的这种癖好，我还是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嘛，这种事，不用谁说，我自己会决定」

由衣把视线投向窗外。

操场上，像以前一样，幸太郎正元气满满地绕着跑道奔跑，在他身后跟着的是「幸太郎之圈」。

「──Amigo！」

这家伙看来也想通了些什么，在开学典礼上，他以毫无阴霾的开朗面容完成了演讲。仿佛忘记了夏末的颓丧，他表现得如同往常一样阳光开朗，用不变的光芒吸引着周围的人」

只是，尽管他装作若无其事，但他并非真的毫发无损。

「……」

另一方面，学会戴上面具的我因此被全校的人喜欢——哪有这种事。

流言蜚语总是跑得比真相快。虽然我不再随意瞪人了，但之前的形象也不是一两天就能彻底改变的。就像由衣说的那样，班里的家伙们依旧对我避之不及，我依旧是孤身一人。

或许今后的一段时间，在班里也只有由衣会跟我说话吧。

就这样，学校里的每个人都回归了各自的日常生活。

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幸太郎，由衣，还有我。感觉大家都在继续戴着面具，又感觉戴着的面具似乎稍微有些松动了。

那个夏天过后，我们身上产生的变化，终究也就只有这么多了。

「那我走了」

「嗯。路上小心」

在由衣的目送下，我离开了教室。

目的地是美术室。

彩音叫我过去。

因为感冒一直待在家里，我从那天以后就没见过她了。

「必须当面谈的事啊」

我手里转动着绑着皱巴巴丝带的橡皮。

『放学后，在美术室等你』

大约一小时前，我收到了这样一条类似挑战书的信息。

我一边在走廊里走着，一边思考她究竟要干什么。

「———哇啊！！」

不知从哪儿传来一声粗暴的喊叫。

是女孩子的声音。

还伴随着“呯呤”、“咣当”之类，像是有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

「…………不会吧？」

我战战兢兢地把手放在美术室的门上，轻轻地推开。

「——唔哇！？」

同时飞来的大卫胸像撞到门上，在我眼前碎裂开来。

「啊啊啊——！轻小说废柴都给我去死啊！！」

在美术室的正中央，向日葵色头发的她在不停转圈。

她双手握着金属球棒，见东西就砸。

「连虚构作品的解读方法都搞不清楚，还敢这样！」

砰——挥起的金属球棒划出一道弧线，又一件展品被砸得粉碎。

石膏像。雕塑。照片。绘画。美术室里所有的展品都被砸烂，变成了惨不忍睹的模样。

「说什么『人生就是神作』！？说什么『向月亮伸出手』！？只会用引用来表达自己主张的空虚家伙！」

这间教室里已经没有任何一件作品保持完好了。

她似乎仍不满足，甩动着向四面八方乱翘的头发，弓着背，步步逼近，将目之所及的架子和椅子砸得粉碎。

「骗子啊啊啊啊啊——！！」

哗啦。噼啪。咚咚。哐当。砰。

震耳欲聋的噪声不绝于耳。

「…………喂，我说你」

我忍不住出声喊她，她猛地停住了脚步。

几秒钟的沉默过后。

她「嘿咻」一声将球棒扛到肩上，不耐烦地叹了口气，缓缓转过身来。

「干嘛」

「不是你叫我吗？」

「啊，对哦」

彩音扔下的球棒当啷当啷地在桌子上弹跳了几下。

「你又发什么疯？美术部的人，这下真要生气了哦？」

「我被甩了」

「哈？」

面对目瞪口呆的我，彩音说道。

「我思考了一下。让命中注定的恋爱下次一定成功的方法」

「哈啊」

「我不用改变自己也行。随便找个对象，把他调教成我喜欢的样子，总有一天他就会成为我的命中注定之人吧」

「所以，你就随便抓了个男生告白了？」

彩音猛地点了点头，然后又使劲摇了摇头。

「结果那个龙套，一交往就得意忘形。硬塞给我根本不想看的轻小说，还说什么我应该这样那样生活……啊，光是回想就来气！」

「你忍了多久？」

「两个小时前开始交往，一个小时前用『好饿的毛毛虫』的书角砸了他，然后就被甩了」

「真可怜。那玩意儿还挺硌人的」

「我没时间了。所以我必须尽快实现命中注定的恋爱」

「跟快死的人似的」

「再不到三年，我的青春就死掉了！」

「也太夸张了吧」

「你暑假前也说过类似的话吧」

「嘛」

我也一样，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在下次实现命中注定的恋爱。

我想要的不是彩音那样仅仅是孽缘一般的冤家。我想要的不是暂时的第一，而是得到能永远说最喜欢的恋人，以及和她之间的爱情。

「所以，我又开始思考了。在破坏现代艺术的同时」

「为什么要破坏呢？」

「想象是从破坏中产生的」

「那个，大概是字写错了」

「然后，我明白了。我们缺少的是什么」

彩音紧紧地盯着我，说道。

「是眼睛」

「眼睛？」

「没错。正确看透命中注定之人的那种眼睛」

确实如此。我没能看透由衣的真相。

彩音也因为对幸太郎的性格进行了无谓的复杂解释，而没能察觉到那家伙的肤浅。

纯白或漆黑。真货或赝品。

因为只能以二元对立的方式看待他人，所以我们失败了。

「只要练就一双能看穿对方是什么人的慧眼，我们下次就一定能抓住命中注定的恋爱」

我明白了彩音为什么特意把我叫来。

也就是说，这将成为今后的“我们”的新目标。

「那么，具体怎么做呢？」

「相爱的恋人独处时，会聊些什么？会做些什么？会想些什么？我们有太多不知道的事情了」

「但是也不能一直这么消沉下去」

「所以，不知道的事情就要去了解」

「比如说？」

「我们都没谈过恋爱，却妄想一步到位找到理想的伴侣，结果当然会失败。连恋人是什么都不知道就想拥有，这逻辑根本不通」

「或许，是这样」

「所以说，相马」

彩音把掉在地上的大卫的脸递给我。

从石像上剥落下来的大卫的脸，看起来就像个石膏面具。

「……原来如此」

我戴上了石膏面具。

视野被石膏遮蔽，什么也看不见了。

戴上这面具，我竟然没有丝毫抗拒。

「——为了总有一天能和真正喜欢的人交往，我们来试着成为恋人吧」

「也就是说，继戴上他人的面具之后，现在又要戴上关系的面具了」

「就是这么回事」

看来彩音是铁了心要利用我了。

为了得到她理想中的未来。

既然如此，我也这么做好了。

为了总有一天能和命中注定之人交往。

现在，试着和一个并非命中注定的无关紧要的人交往也不错。

我正想着点头答应，石膏面具的双眼突然剥落，视野豁然开朗。

「啊……」

「啊……」

眼前的彩音脸颊泛红，一副羞涩的模样。

「……是假扮情侣，对吧？」

「那，那是当然，笨蛋！」

彩音害羞地别过脸去，看起来还挺可爱的。

就这样，“我（仆）”们隔着两张面具，做了一个虚假的吻。

之所以要这样带着几分玩笑的意味，是因为现在的我们还会害羞。

所以总有一天，要以最真实的自己去恋爱。为了能够说出那就是「命运」。我们。一定要在明天，后天──。

──都要通过戴上面具来认识「真正的自己」。

第一卷 后记

长大意味着放弃很多东西，又或者是什么都不放弃。

人的价值取决于活着的方式，又或者取决于死去的方式。

爱是存在于自己内心的东西，又或者是存在于人与人之间的东西。

我经常做这样的思考实验：用二元论的视角去定义那些模糊的事物，然后观察自己对哪一方更有共鸣。

不过实际上，几乎没有什么事物能够如此简单地划分。越是试图理性思考，越是难以得出明确的答案。或许在当代，带着似懂非懂的困惑直至生命终结，才是一种健康的态度。

然而，健康地生活并不一定就能获得幸福。

符合逻辑的答案，也不一定就是对自己最合适的解答。

因此，我决定通过区分「作为人的自己」和「作为作家的自己」，来寻找属于自己的「核心」信念——去寻找真正的自我。

当我作为一个人时，是个温和而摇摆不定的柔软存在；而当我作为作家时，我则希望自己成为一个尽可能坚定不移的顽固存在。

在自己内心深处孕育出的，只属于自己的正确答案。要让它不被任何人扭曲，不向任何人让步。贯彻始终、守护到底的怪物，这就是作为作家的「我」。

在此基础上，这并非是在讨论哪种生活方式更正确，而仅仅是关于想要成为怎样的存在的问题。

我希望总有一天能够说出：正是那个在与他人互动中不断改变生活方式，在变化过程中逐渐形成的「自己」才是真正的自己。

不过，我也明白，怀抱这样的理想可能会让自己多次受伤，最终断送未来。

所以，在还没有强大到即使暴露出内心的软弱和依赖也不会在人生中遭受重创之前，我打算继续以无敌而孤独的怪物身份写作下去。

话虽如此，要做到这种切换也着实不易。

即便自以为是以作家的身份在行事，却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人性，将本该尖锐的部分变得圆滑。啊，不过，关于这部作品，我觉得自己确实做到了完全以怪物的身份写完。如果我独特的青春恋爱喜剧能打动大家，那就太好了！

零真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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